《与卿为邻[民国]》郁枞

2、第 2 章 这人好生促

　　这人好生促狭！

　　林恬强自镇定地还了一礼，然后从手边小桌子上的一堆书中抓起了一本，翻到扉页，将书举起，遮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我很喜欢陆先生的文章，您可以给我签个名么？”

　　偶遇欣赏的作家就请求签名，很合理。

　　签完名就立刻道别，有分寸又体面。

　　这般举动一定能让人觉得她进退合宜。

　　一定！

　　“当然可以。”陆宇明道，“只是……”

　　或许是因为被举起的书遮住了视线，从斜上方传来的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佛是有形的，如海浪般冲刷而过，林恬举着书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林恬努力让自己不动声色：“……只是什么？”

　　“只是，”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和叹息，“林是双木林，tián是哪个字呢？是‘风恬日暖荡春光’，还是‘蓝田日暖玉生烟’？”

　　林恬听人掉书袋就想皮一下，但想到自己的住所离这里实在太近，与陆宇明很有可能再见面，搬家又太麻烦，终是按捺住了冲动，没有信口胡说是“为谁辛苦为谁甜”。

　　“是‘文恬武嬉’。”

　　林恬这样答道。

　　虽然还是皮了一下，好歹是真名。

　　陆宇明咳了一声。

　　他没有料到，有人会用贬义词来介绍自己的名字。

　　林恬想，他应该会对自己印象深刻吧，虽然可能不是什么正面印象。

　　陆宇明轻轻抽走了林恬手中的书。

　　他有一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可以轻松地单手托书。

　　他用左手托着书，右手从柜台台面上拾起了一支钢笔，推开了笔帽，略一沉吟，就开始在扉页上写字。

　　签好名字之后，陆宇明将书递给了张行简。

　　张行简接过书后把它放在了柜台一角，然后移步俯身，从柜台里捞出了一把折扇，抖开，动作轻缓地对着书页上的墨迹扇风。

　　陆宇明又从小桌子上拿起了一本书，打开后继续签名。

　　小桌子上的书，都是张掌柜之前挑出来推荐给林恬的，陆宇明的书。

　　这人难道要把这些书全都签上名字？

　　林恬硬着头皮开口：“有幸得到一本签名书就很满足了，陆先生才华横溢，想必事务繁忙，岂敢劳烦，哈哈，岂敢劳烦。”

　　陆宇明的动作顿了顿，微不可察。

　　“我闲得很，一点都不繁忙。”陆宇明道，“至于才华横溢，过奖了，不敢当。”

　　此时的陆宇明看起来与方才没什么两样，但林恬直觉地认为他情绪低落。

　　想不出该怎么巧妙地活跃气氛，林恬只能试探着说：“那就，多谢陆先生了？”

　　陆宇明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看林恬，笑道：“不客气。”

　　那笑容很浅，不待林恬细看，他就又低下头签名去了。

　　时间似慢实快地过去，偌大的书店中，只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翻动书页的声音在交替回响。

　　张掌柜接书和给墨迹扇风竟然都没发出什么声音。

　　林恬看着柜台上那一摞签好的精装书，捏了捏自己的小荷包，开始感到烦恼。

　　陆先生和张掌柜都没提过购书费的事情，签起名来一本接一本，想来是要直接送给她的。

　　可是，书并不便宜，平白接受价值不菲的礼物，她会良心不安的。

　　悄悄丢下钱是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好办法，然而她出门一向不会带太多钱。

　　林恬身上唯一的首饰是藏在衣服里的金锁片，实在不适合掏出来抵债。

　　鸳鸯蝴蝶派的小说里，男女主角总是要有一两样信物的，帕子、锁片和镯子是出现频率最高的三种，持有者变更方式包括但不限于主动相赠、故意遗落、大意丢失、被强取豪夺等。

　　单凭先前张掌柜念出来的那一串书名，想来不会有人相信，她用金锁片抵债是想两不相欠，而不是在暗示想要缠缠绵绵。

　　想念电子支付，深切地。

　　看来，只能找个机会再来诚意书店一次，以读者的名义送个价值相当的礼物，让张掌柜帮忙转交了。

　　思及挑礼物的麻烦，以及送出礼物时要说的客气话，林恬已然觉得疲乏。

　　要不还是占了便宜就消失吧。

　　书为雅物，既然偷书不算偷，那接受赠书也不算占便宜嘛。

　　人家主动送的书，非要回报多伤人啊，对吧？

　　当然不对。

　　林恬不自觉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做人好麻烦。

　　不出所料，陆宇明不肯让林恬出钱买下这些书。

　　“是我擅自签了这么多本，当然不能让林小姐破费。”

　　陆宇明如是说。

　　因为已经想好了处理办法，林恬只是礼节性地推辞了两句，便以感激的姿态接受了这份馈赠。

　　这么干脆地接受，在他心里，她是不拘小节的同道中人，还是贪婪无礼的庸俗之辈呢？

　　张掌柜给书打包的时候，陆宇明亲自出门招来了一辆黄包车，还提前付了车资。

　　陆宇明帮林恬把书提到了黄包车上：“今后或许难得再见，还请林小姐不要拒绝我的小小心意。”

　　他好像完全明白她在想什么。

　　这让林恬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遇见谈得来的人主动示好，却因长得太好看被频频闪躲，实在冤枉。

　　虽然迫害了她的心脏，但他似乎也挺不容易的。

　　借着满怀的同情，林恬壮起胆子，看着陆宇明的眼睛，安慰道：“这世界虽然不尽如人意，但是来都来啦，凑合过吧——总能遇到好事情的。”

　　陆宇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着竟然有些可爱，这让林恬笑得很是开心：“以上是我的人生格言，与君共勉。”

　　林恬接着说道：“遇见你是极好的事情，要一直写下去啊，陆先生。”

　　这句话她没敢看着他的眼睛说，只将侧脸对着他，声音真诚却紧绷，并且说完就立刻和车夫交代了地址：“去牛神庙。”

　　车夫应道：“好嘞！”

　　车夫先是慢慢跑了几步，见付车资的陆宇明和坐车的林恬都没再说话的意思，便开始加速，最后痛快地跑了开来，带起了一阵风。

　　明明一直有风吹过，林恬的双颊却始终滚烫。

　　到了牛神庙附近，车夫放缓了速度：“小姐，您是去牛神庙，还是牛神庙附近哪里？”

　　林恬讲了详细的地址，车夫很快便将她送到了家，还殷勤地问她要不要帮忙搬书，看来对陆宇明付的车资数额很是满意。

　　拒绝了车夫的帮忙，林恬自己拎着书进了门，走过影壁再穿过垂花门，冯太太正在院子里织毛衣。

　　“哎呦，林小姐这是又买了一捆书？”冯太太认出了和早上一模一样的包装，放下了手中活计，站了起来，“比早上的看着要沉不少哦，我来帮你拎吧。”

　　林恬笑着摆了摆手：“只有几步路，我自己可以的。”

　　回到房间，放下手中的书，林恬活动了下被勒得微微有些发麻的右手。

　　看着手上被麻绳勒出的的痕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双手的样子。

　　他的手上也会有红色的勒痕么？

　　因为是一样的绳子，所以宽度和纹路应该一模一样，但是他的手要大上许多，想来红痕会更长。

　　说起来，掌心的三条线，哪一条是姻缘线来着……

　　冯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林小姐，晚上吃什么？”

　　“啊？”

　　“我问你晚上想要吃什么。”冯太太将林恬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盯着手走神？可是勒坏了？”

　　“手倒是没坏。”林恬用了些力气揉着自己的右手，好让那扰人的红痕快点消失，“冯太太，晚上我能吃猪脑么？”

　　她的脑子怕是坏掉了，需要以形补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