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为邻[民国]》郁枞

13、第 13 章

　　“那是李耀祖，开进出口公司的。为人不算正派，但也没听说他惹出过什么大事。”钟家宝道。

　　说这人花哨，是因为他的西装用了细花格的昂贵料子，领带和胸前口袋里的丝巾用的也是花纹配色极为艳丽的那种，皮鞋是锃亮的浅棕色，整个人散发着浮夸的气息。

　　他的相貌只是平平，不过生得高大健壮，肩宽腰窄，举手投足都表现出了强烈的自信，倒还能压得住一身花哨装扮，不显得别扭。

　　与林恬和徐青英说了几句话后，花哨青年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陆宇明面色微沉，将手中的酒杯放到了路过的侍者举着的托盘上，向林恬走去。

　　钟家宝匆匆喝光了整杯香槟，将手中的空酒杯也放到了侍者举着的托盘上，快步跟上了陆宇明。

　　陆宇明问钟家宝：“为什么说他不算正派？”

　　“铃兰小姐说的，我没细问过。”钟家宝回答，“我虽然常会碰到他，但与他只是点头之交。”

　　花哨青年刚刚对林恬两人做了自我介绍，他说自己是赵云和的五哥的好友，有个姑表妹也想补习物理。

　　林恬为赵云和补习物理是一星期两次，开始的时候说好只有星期六，因为相处愉快，赵云和又很想加快进度，所以加上了星期三，到如今已经补习了将近一个月。

　　赵云和的五哥开车来接过她两回，不过因为他的车停在胡同口，林恬又只会将赵云和以及跟着她的老妈子送到垂花门，所以林恬没有见过赵云和的五哥，更不要说这个花哨青年了。

　　林恬干脆地拒绝了：“真是抱歉，我实在是没有精力再教一个学生了。”

　　林恬的语气很委婉，但是态度很坚决。

　　花哨青年轻轻笑了笑，不但没有识趣地离开，反而直接在靠近林恬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副要详谈的样子。

　　他的坐姿非常放松，背部靠着沙发背，两臂分别搭在沙发的两个扶手上，右腿还架在了左腿上。

　　自在得像是这里的主人。

　　距离变近，林恬闻到了皮革和烟草的气味。

　　如果皮革的气味来自香水，那这个人的花哨真是称得上全方位了。

　　花哨青年侧头看着林恬，目光灼灼，重新做了自我介绍：“我是李耀祖，做点进出口生意。”

　　徐青英认真看了他一眼。

　　能在北平做进出口生意，必然有够硬的靠山。徐青英的大伯不是实权派，不然也不会被外派到只有香料可以称道的蕞尔小国，所以，如果这人不是在吹嘘，徐青英的身份对于他来说无足轻重。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事情，北平这地界，但凡有些钱财地位的，没背景的才是少数。

　　“我那表妹听话乖巧，一心向学，绝对是个省心的学生。”李耀祖又道，“只要您肯教，一切规矩都照着您教赵家小妹的来。因为勉强您多费心神，补课费我可以再加一倍。”

　　豪横啊。

　　林恬动摇了半秒钟，然而，理智告诉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恬再次拒绝：“这样的条件，请个留学回来的高材生，甚至大学教授，都是绰绰有余的，您太抬举我了。”

　　“中学理科教得好的女老师不多见，林小姐不必妄自菲薄。我是生意人，肯出这个价格，自然是因为，”李耀祖笑了笑，“林小姐您，值得。”

　　这人看上的好像不是她教学生的本事，而是她本人。

　　林恬希望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不知道是风俗的问题还是风水的问题，到了北平，她遇见的桃花和疑似桃花比在朔省的时候多了许多。

　　大部分时间里，这不是件让她高兴的事情。

　　被不认识甚至第一眼就不喜欢的人表示有好感，让她很有负担。

　　而且那些好感的真诚程度存疑。

　　比如她刚才拒绝的古板二八分，他应该是被人拒绝后才选择她作为邀请对象的。

　　如果他一开始选择的邀请对象就是她，那他应该能看到她拒绝了玳瑁眼镜，也就不会在玳瑁眼镜之后来邀请她，因为按照礼节，她拒绝了一个邀请者就要拒绝之后所有的邀请者。

　　而从古板二八分提出邀请时那自负的神色来看，他完全不觉得林恬会拒绝他。

　　也就是说，他很大概率是因为觉得林恬很好上手才邀请她的。

　　古板二八分被拒绝后的反应不是失望，而是皱了皱眉，然后给了林恬一个怜悯的眼神，径直走掉了。

　　想来，他皱眉是因为事情的发展没有如他所料，怜悯的眼神则是因为觉得林恬错过了很好的机会。

　　林恬觉得这人有点可笑，但也不算很讨厌，毕竟对她来说他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而这位花哨的李耀祖，林恬从他的言谈举止中感觉不到真诚和尊重。

　　她不喜欢同这样的人打交道，但也不想惹怒他招来麻烦。

　　林恬摆出了谈公事的态度，真诚自然，表现得好似对暧昧的氛围毫无所觉：“承蒙厚爱，不过我是真的没有时间。”

　　暧昧这种东西，绝对不能先挑明，否则很容易落入陷阱。

　　林恬还解释了她为什么没有时间：“赵小姐的补习很快就会结束，我到时候就要回老家去了。”

　　这当然只是托辞。

　　“很快”会是多长时间，她会不会因为什么事情改变主意不回老家了，都是可以随机应变的内容。

　　如果这人就这么放弃了，她可以继续按照原来的步调生活；要是这人穷追不舍到让她不得安宁，她就直接包袱款款回老家，或者到上海找孟乐慈去。

　　至于因此中断的冯兰兰及赵云和的补习，只能怪这位李耀祖的出现了。

　　陆宇明和钟家宝正好听全了林恬的最后一句话。

　　陆宇明的脚步顿了顿。

　　钟家宝则立刻凑了上来，直接问道：“林小姐要回朔省？什么时候回来？”

　　徐青英：“当然是不回来了。钟教授有何见教啊？”

　　徐青英笑容和善，语调温柔，说的话却不太客气。

　　徐青英也感受到了李耀祖营造的暧昧氛围，不过林恬应对得很好，她就配合地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

　　对林恬的托辞徐青英也是了然的，所以她此时看突兀插话并追根问底的钟家宝不太顺眼。

　　徐青英平时对钟家宝的态度没有比现在好多少，因此钟家宝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插话惹人烦了。

　　钟家宝笑道：“见教不敢当，不过我还是希望林小姐能留在北平的，不然我和鹤龄就会痛失佳邻了。”

　　李耀祖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不管是徐青英和钟家宝熟稔的不客气，还是原本镇定自若的林恬因为陆宇明和钟家宝的出现而流露的紧张。

　　李耀祖站了起来，从容地同钟家宝打招呼：“有些日子没见了呢，钟先生。”

　　钟家宝之所以常会碰到李耀祖，是因为两个人都是风月场所的常客，不过最近钟家宝作风很是收敛——因为害怕惹陆宇明生气而被扫地出门，只能回盘丝洞去。

　　钟家宝客气道：“的确有些日子了。近来可好啊李先生？”

　　“托您的福，还算不错。”李耀祖笑道，“原来钟先生与林小姐竟是邻居。钟先生是什么时候搬到石榴胡同那里的？要是还没有请客温居，到时候可一定要叫上我。”

　　钟家宝笑道：“我只是蹭住的，主人家就在这里呢。”

　　说到这里，钟家宝为陆宇明介绍道：“这位是李耀祖，李先生，年轻有为的商界精英。”

　　李耀祖笑道：“钟先生这是在取笑我，岂敢在明德大学商学系的教授面前妄称商界精英。”

　　陆宇明点头作为致意，客气道：“你好，李先生。”

　　钟家宝又为李耀祖介绍了下陆宇明：“这位是我的‘房东’，明德大学西语系的教授，陆宇明。”

　　李耀祖向陆宇明伸出了右手，笑得很是热情：“认识你很荣幸，陆先生。”

　　陆宇明简单干脆地与他握了握手，泰然自若。

　　旁观的林恬、徐青英和钟家宝：呦吼。

　　钟家宝先为陆宇明介绍李耀祖，潜台词是：与李耀祖相比，陆宇明的地位更高。

　　先被介绍的陆宇明选择了点头作为致意，按照常理，后被介绍的李耀祖应该回以点头致意。

　　然而李耀祖主动向陆宇明要求握手。

　　握手这件事，默认由地位更高的人发起。

　　李耀祖是在表示他不觉得自己的地位低于陆宇明，算是小小的挑衅。

　　陆宇明的不以为意让李耀祖的小心思显得有失于大度。

　　美人有了衬托之后，显得更加美了诶，《唐伯虎点秋香》诚不我欺。林恬如是想。

　　陆宇明与李耀祖握手之后，并没有与他继续说些应酬的话，而是对林恬道：“外面正在下雨，坐黄包车怕是会有些冷，离开的时候林小姐同我和子俊一起吧。”

　　如果是平时理智的林恬，会拒绝这个提议，她有提前包下熟悉的车夫和他的黄包车，而且徐青英今天会有汽车来接，有必要的话也可以送自己回家。

　　然而现在的林恬是被美色迷住了心窍的林恬。

　　“好啊。”

　　林恬听见自己这样说。

　　对这一幕感觉有点熟悉的徐青英：累了，不想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