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为邻[民国]》郁枞

14、第 14 章 不要答应他

　　真不管林恬当然是不可能的，徐青英只是在心里讲讲狠话罢了。

　　“不可以。”徐青英道。

　　在林恬回过神来之前，徐青英已经干脆地表示了反对，还将矛头指向了钟家宝：“钟教授，陆先生是好心，林恬也没有多想，但是你，你怎么能不帮我拦着点这两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冯太太有多古板你是知道的，要是让她看到林恬和你们两个坐一辆车回家，她会不让林恬进门的。”

　　“书呆子”之一的陆宇明滞了一滞。

　　没考虑到林恬那个古板的房东太太，的确是他的失策。

　　刚刚找回理智的林恬：“对哦。”

　　徐青英瞪她。

　　林恬讨好地对着徐青英笑。

　　徐青英拿林恬没办法，撇开了头，改瞪钟家宝。

　　钟家宝被徐青英猛地甩来的黑锅砸得有点懵：“啊？啊！哦，对，是我的错。”

　　他还能说什么呢。

　　陆宇明和林恬是“不谙世事”的“书呆子”，徐青英又一贯不讲理，所以，不管有什么差错，肯定都是他的错。

　　李耀祖见此，决定暂且偃旗息鼓：“看来大家是很熟悉的朋友了。我要去和朋友打个招呼，你们慢慢聊。”

　　待李耀祖走开后，钟家宝将陆宇明按到了林恬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自己则直接倚坐在单人沙发靠外侧的扶手上。

　　这组沙发的扶手并不很宽，只能算半个座位，好在钟家宝身形瘦削，虽然有一只腿要支在沙发侧面，但是坐在上面还算稳当。

　　钟家宝问林恬和徐青英：“快告诉我，李耀祖和你们说了什么。”

　　林恬回答：“他说自己是我的学生的哥哥的朋友，让我帮他表妹补习物理，愿意出高得离谱的补课费。”

　　陆宇明：“不要答应他。”

　　他的语气并不是在命令，而是像在嘱咐“不要熬夜”“走路不要看书”这样的话，平静，诚恳，非常希望你照着做，但是你不照做他也拿你没什么办法的样子。

　　林恬觉得自己可能会愿意听从陆宇明用这样的神情和声音说的每一句话。

　　林恬定了定神，然后说道：“我没有答应他。不过，这位李先生，看起来不是个愿意接受拒绝的人。”

　　徐青英问钟家宝：“钟教授与李先生很熟悉的样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恬说的对么？”

　　钟家宝：“点头之交罢了，我和他一点都不熟，真的。”

　　徐青英：“听他和钟教授讲话，他与钟教授之前似乎是时常见面的，都是在哪里呀？”

　　钟家宝用笑掩饰尴尬：“不是适合让女士知道的地方。”

　　余下三人了然：这两个人都是欢场常客。

　　徐青英冷哼了一声：“呵。”

　　说来好笑，到了一定的年纪，女孩子们都会大概知道“正经女人不该知道的地方”是个什么地方。

　　徐青英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在妇女杂志《益友》工作，时常会做些与慈善有关的采访。

　　慈善组织的救助对象大多是底层妇女和儿童。

　　总编邹光宗为《益友》选择的采访对象，是资助慈善组织的好心人们，以及经营管理慈善组织的修女和知识女性们。

　　被救助者只需要说几句感激的话，或是让摄影记者拍几张照片，以证明其境况因为被救助而大有改善。

　　认真采访被救助者是没必要的，只会让记者自己堵心，让被采访者产生无谓的对于公道正义的期待。

　　这是负责带徐青英的资深记者的经验之谈。

　　会被救助的人，经历大多凄惨，而这凄惨在民国往往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人祸是不好写成报道的，会得罪有权势的人。

　　彼时初出茅庐的徐青英不信邪，给几十个被救助的妇女做了采访。

　　带她的资深记者，杂志社的总编邹光宗，乃至徐家的长辈，都没有阻拦她。

　　因为他们觉得，徐青英也到了见识一下社会的真正面目的年纪了。

　　那些采访稿的结局，是壁炉里的灰烬。

　　这个社会比清朝那时宽容了一点，但也没那么宽容。

　　通过这几十个采访窥见了社会的真实一角的徐青英，明白了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事情。

　　别的暂且不说，那些被男人们美称为温柔乡、红粉窟、秦楼楚馆的地方，是真正的地狱。

　　徐青英对田春江和钟家宝的恶感正是来源于此。

　　从任曼玲的生日宴会回家去的路上，钟家宝对陆宇明说：“要不是徐青英对田春江也常是横眉怒目的样子，我都要以为她喜欢我了。”

　　陆宇明轻嗤一声：“你倒是想得很美。”

　　钟家宝不服气：“我也不是很差啊。更何况，我和田春江可不一样，我和美人们只是在一起玩儿而已。”

　　钟家宝喜欢玩乐，但是不能接受真正的花花公子们那种没下限的放纵，因为样子太难看。

　　于是，规矩的人嫌弃他胡闹，胡闹的人嫌弃他假正经，他常常找不到人陪。

　　交际花们知情识趣又受过教育，不会像随从和帮闲那般谄媚无知，偶尔还会发发不但无伤大雅还很可爱的小脾气，是很合适的玩伴，于是钟家宝就常常与她们在一起玩乐。

　　钟家宝的风流债，基本都是因为他只与人家谈天玩乐，不涉及身体关系却又出手大方，让人家产生了恋爱的错觉，或者觉得他是个良人能托付终生。

　　然而，钟家宝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是因为他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而是因为他有个学医且严厉的二哥。当年，钟家二哥留学美国之前，领着钟家宝去收容所转了一圈，见识了一下梅毒的三期患者。

　　自从他的风流名声传开后，这个参观活动就成了常例。

　　每年一到两次，不容拒绝，不然腿打断押回老家。

　　也就是说，他主要是害怕得病，今后没得玩，而不是没有世俗的欲望或者特别尊重人家。

　　陆宇明：“和那个田春江比，你的确算得上自爱。不过，与他相比才能占些优势，你不觉得这已经是问题了么？”

　　钟家宝一时语塞。

　　陆宇明问他：“你的表姨母和表妹们什么时候离开北平？”

　　钟家宝：“这我哪里知道——看架势她们是要在北平待个够本才会回去的，少则一两月，长嘛，估计要到中秋了。”

　　陆宇明：“那你要破财了。”

　　钟家宝疑惑道：“怎么说？”

　　陆宇明：“房租、佣人的薪水、交通费，加在一起不是小数目。”

　　钟家宝神情幽怨：“鹤龄，你竟要赶我走？”

　　陆宇明：“因为与你同住，我好像也被当作需要警惕的人了。”

　　陆宇明的想法没错，徐青英对他的印象，的确因为这段日子他和钟家宝常在一起出现而变坏了许多。

　　任曼玲生日宴会之后的周末，徐青英和林恬一起去臻美斋吃鲁菜。

　　接待她们两个的跑堂是山东人，会将“新鲜”说成“信香”，让林恬想起了《雅舍谈吃》里“水晶虾饼”一节。

　　于是她问徐青英：“加个水晶虾饼怎么样？”

　　跑堂面不改色，不露半分端倪。

　　徐青英则是一脸不可思议：“在鲁菜馆子点淮扬菜？你是认真的？”

　　林恬为自己的无知道歉：“……对不起。”

　　吃到六分饱，徐青英问林恬：“甜甜，你是不是特别崇拜陆宇明？”

　　林恬用问题回答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林恬自觉对陆宇明的作品只是欣赏，谈不上崇拜，对他本人倒是觊觎得很，只是有心无胆。

　　林恬不愿意说模棱两可的话来糊弄徐青英，但说真话又太过挑战她的羞耻心。

　　徐青英道：“我认真想了想，陆宇明的人品不见得可靠，今后咱们还是尽量少与他打交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