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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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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月有想过,夜明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药堂中的他爽朗健谈,月兰前的他温雅知礼,军营里的他正直豪气,月色下的他诡魅倜傥。她见到了复杂而矛盾的他,并尝试猜想,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夜明的性格过于善变,让她差点忘记了,他们初次见面究竟是何种情形。
惊鸿一瞥,绝世的容颜,冷漠地绽放于夜晚的静谧中,带着冰到骨子里的温度。
沈辞月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大哥?”
“是了。你就不奇怪,为何这府中,下人们都唤我二少爷?”他的眼神看得她一阵发冷。
她是奇过的,但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来,难道……?
“在我幼时,家父常年勤于公务,并无精力管教于我。所谓长兄如父,大哥由父亲一手带大,将父亲的经验学识尽数传授于我,在我心中,他与父亲是一般的地位。”
沈辞月很有共鸣之情。她也有个亲哥,父母远在外地打工,将他们兄妹养在祖母膝下,自小比一般的孩子懂事些,祖母哥哥又极为疼她,沈辞月很感激这来之不易的温情。
“大哥打小身子便不好,十五岁上就卧于病榻,病逝时,仅有十八岁。而那时,我年方十二。”夜明没有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沈辞月抿紧了嘴。
“那时全家上学都很伤心,或许因我尚算个孩童,丫鬟们说话便没有避着我,大哥房里的在一次聊天中提及,他病情突然恶化的前几天,吃食上有些奇怪。
“那时我多留了个心,偷偷去查了他房这段时间的膳食,发现多了一份他平日并不喜食的凉拌莴笋。我将厨房遗留下的一些莴笋送到附近一所药堂,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但我突然想起大哥喜爱的几道菜,便都送去验了验,果有端倪。
“那道白灼菜心里加了芝草,有几分药性,但并不害人,只是常食,药性会积累在肠胃中。而那莴笋中也加了一种草药,会激发这累积的药性并形成剧毒,使人如患重病,不治身亡。”
夜明脸色没有变化,手指却收紧成拳状:“那坐堂医辨认不出这草药是何名称,但相当珍贵,于寻常人家无用。而我在大伯房里偷来的一些药丸,含有此物。”
沈辞月听得心头发凉,对他顿起疼惜之意,但理智将她刚起来的悲悯与怒火压了下去,她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声音:“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这是夜家绝对的秘辛,哪怕他们已经一条船,也有可能因此反目。
知道的越多,危险就越大,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真是无情的小子啊,连句宽慰的话都不会说?”夜明看她一眼,收起他的死人脸,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模样。
“你应当知道,满足我的好奇心需要多少消息,这些信息过多了。”沈辞月分毫不让。
“我有预感,你和我夜家必定有些许关系,与其等着将来的变数,不如现在就把你拉到同一阵营。”夜明摊了下手。
沈辞月瞪着他:“还说我无情,居然用这种来套我的话,你才无情呢。”
“我只是没有掩饰情绪而已,但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定会把他欠我们家的都讨回来。”夜明很风轻云淡地说着,方才那副死人样子好像是她眼花了。
但沈辞月明白,他又披上了那层复杂多变的皮,掩藏住真实的他。
“为何不与令尊商讨解决之策?”
“隐晦地提过几次,但他敬爱大伯,只说我是污蔑,多嘴一句便打入家祠,而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他淡淡地笑着。
“那你的心疾……”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夜明将手指放在唇前,弯弯嘴角:“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语罢,他告辞一声,推门出去了。
沈辞月看着他的背影,无端看出几分落寞来。
她突然有些心酸愧疚,怪道他独身前来洛阳,原是暗自寻求解毒之法。想他不过一个少年,这般坎坷身世,所有的委屈只能藏在心里,连亲生父母都不肯信他。今夜与她诉说,恐怕告诉她那番话仅是部分原因,想来也是他闷得久了,想要与交心的朋友倾诉一番吧……
而她,为着自身的安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敞开些许的心扉。他明白了,所以,再次隐藏了起来。
沈辞月,你真不是个东西。
她慢慢地靠住墙角,仰着脖子,嘴角流露一丝苦涩的笑。
她承认,她就是自私,至少目前的夜明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若重来一次,她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所以,她只能轻轻地说一句对不起,让声音飘散在月光里。
略微平复了下心情,她从床底拖出了自己的行囊。今夜翠环被打发去外面做事,正好便于她行事。
打开箱笼,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摞衣物,另一侧,是一些瓶瓶罐罐和用来换银子的饰物,现在想来,应是吕爷念着小姑娘心思,特意为她准备的。
她知道箱底压了几本行医古籍,但她只是拿起衣物放在脸颊旁轻轻摩挲,略带粗糙的质感,让她想起吕爷带着自己去成衣店的景象,想起祖母同样粗糙的双手,抚摸在自己脸上那温暖的触感。
“奶奶,哥哥,我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但我保证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为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好好活着。”
她将脸埋进衣服里,嘴边含笑,好像扎进了祖母和哥哥温暖的怀抱。
任何人都不能让她放弃生命,除了吕爷和小月兰。
摸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是月兰那丫头亲手绣的,针脚拙劣,线头还有些散乱。她看得一笑:“真丑。”
泪水却从眼角滑了下来。
沈辞月放好衣服,从一堆瓷瓶里挑出与小丫头今日带给她的药瓶相同的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甚是清香扑鼻,隐约闻出陈皮的味道,至于其他,恕她见识浅陋,辨别不出还有何药材。
她疑惑地用手指沾出点药膏来,膏体呈乳白色,放入一盆清水中化开。她伸手进去揉搓两下,讶异地发现,自己黝黑的手背,在一点点地褪着色。
待从盆中捞起双手时,自腕部向下,变得嫩白光滑,肤如凝脂。
她愣了一下,急忙唤门外的丫鬟烧一大桶热水来,拖出一个大木盆,挖出两勺药膏扔进去,一盆的水变成了清浅的白色,像稀释过的蛋清。
她散开头发,脱下衣服,将整个身子浸入了热水里。
沈辞月沐浴时从不要丫头们在旁伺候,她们以为是这位公子极为洁身自好,坚持男女有别,对她更高看了几分。
对此,沈辞月:emmm。
一柱香后,水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她才从里面爬出来,并不急着穿衣,而是走到铜镜前细细打量。
镜中的女孩肤色如玉,樱唇嫣红,几乎看不出先前那毛头小子的半分模样,除了英气的羽玉眉和灵动乌黑的眼瞳,依稀看出些熟悉的狡黠来。
之前因肤色和鸟窝头的缘故,看不出她相貌如何;现在的沈辞月墨发披肩,脸上似还氤氲着水汽,五官精致,连她自己都被这张脸惊艳到几秒。
由于几年漂泊,风餐露宿,加上这段时间被夜明逮着训练,她的体态算不上柔弱,手臂发力时会出现流畅的肌肉线条,腰身紧绷,好像内蕴着爆发般的力量。
她略带忧伤地欣赏着自己的肱二头肌,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担任健身美女博主这一重任了。好在没有明显的肌肉块块,表面看去还是个高挑清瘦的女孩,只有用手捏捏胳膊才能发现她蛮结实的。
准确来说,就是体积不变,密度变大。
唔,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她居然活成了自己想嫁的样子。
沈辞月叉着腰对镜子鼓了鼓粉嫩嫩的脸颊,是个美人坯子,长大后会成个美女。或许那黑黢黢的色膏有防晒作用,让她原本的皮肤得以幸存下来。但沐月本身的长相带有几分英气,因此男相也装得稳当。
在镜子前面得瑟一会,她套上衣服,一扎头发,收拾好箱子,唤翠青进来收走木盆,躺下睡觉。
沈辞月决定以后不再涂那色膏,吕爷说它有毒,她可不想皮肤溃烂流脓留下一堆疤痕。等在屋里躺几天,告诉夜明她一捂就白就得了。
这么好看的皮囊,沐月居然暴殄天物,实在让她不能理解。
三日后,征得夜明同意,她蹦蹦跳跳地出府了,只是夜明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跟见了鬼似的。
哼,看出本小姐男装俊秀了吧,她现在就想试试摇个扇子拐骗小姑娘。她得意洋洋地递着眼色。
夜明回给她一个眼神,意思很明了,等你长大几年再说吧。
啧,忘了自个才十二岁了。
议事堂内,老管家摸着胡子:“二少爷,您当真不派人跟着那小子?”
夜明睨他一眼:“梁伯怕是已经在办了吧。”
“呵呵,呵呵。”老头讪笑,“少爷好眼力。”
夜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那些侍卫等着看吧,那小子鬼精得很,可不是容易搞定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