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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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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月瞪着懵懵的双眼,疑惑地看着她。
“公子,您这样看着奴婢做什么?”翠环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略略侧了侧身子。
脑子转了转,沈辞月有点反应过来了,这恐怕是夜明给她设的新身份。
“呃……是兰妹妹啊,她现在在哪?”她忙做出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
“吕小姐在前堂等您,这会正在与少爷叙话吧。”
翠环话音未落,就见沈公子一个高蹦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夭寿啦,怎么能让她天真善良活泼可爱的妹妹跟夜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魔头单独待在一起啊!
可恶,这院子怎么这么大,为啥还没到啊?
等沈辞月终于跑到了,已经气喘吁吁。呜呜呜,冲刺个八百米果然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她喘着粗气一把推开后门,就见自家妹妹小小的身子团在太师椅上,两条胳膊圈在一起,埋在桌案上小声哭泣,肩头一耸一耸。夜明坐在另一侧,有些手足无措,无奈地看着她哭。下面几个丫头不敢出声,默默地站着。
“你把我妹怎么了!”沈辞月怒火往胸口上撞,一步垮了过去。
似是被她的气势震慑到,夜明略后仰身子,一摊手,有些无赖的样子:“方才她问你过得如何,我如实说了,她就哭成这样了,我也不懂得如何劝。”
小月兰听见了她的声音,抬起湿答答的眼皮,看了看她,抽抽噎噎地问:“阿月,你……你怎么又黑了?”
沈辞月眼前一黑,差点一巴掌呼上这小没良心的。
月兰伸了伸小短腿,从椅子上“咕咚”跳了下去,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呜呜呜,月兰好想你……他果然虐待你了,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阿月不在,爷爷就只能折腾她一个人了。背那些草的名字好无聊,她不要。
沈辞月一头黑线,牙床咯吱了一声。难为你在我这么黑的脸上看见黑眼圈哈。
“你俩有什么事,还是回去说吧,免得让我这罪魁祸首听见。”夜明好笑地看着她俩,也不生气。
沈辞月瞪他一眼,连拖带拽地把月兰拉出去了。
原本按规矩来,应该在堂屋招待客人的,但夜明不怎么讲这些规矩,多次亲自违规以示表率,沈辞月也就不管了,直接把月兰拽进自己住的耳房里去。
说是耳房,其实也不小了,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平的样子,比她在学校睡的宿舍大多了。
沈辞月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妹妹的脑门:“你这丫头怎么来了,不知道很危险吗?”
“爷爷说,过了这段时间你就可以出来了,但月兰想你……”她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
小月兰本就生得可爱,俏生生地立在那里,一张白嫩的小脸委屈巴拉地看着自己,让沈辞月一肚子气发不出来。
“我怕是要在这里待很久,这段时间里最好不要与我联络,也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认识。”沈辞月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情,缓缓说道。
自从隐约了解了沐月的身世,她就决定与清雨堂断开联系,决不能拖累他们。
“为什么啊?夜公子说你平时很闲的,可以找你出来玩。难道月姐姐不愿陪人家了吗?”小丫头忽闪着大眼睛。
“不行就是不……”沈辞月正要严词拒绝并勒令她回去,突然一下卡住了。
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她跟月兰大眼瞪小眼。
半天后,她才长叹了一口气。早该想到的。吕爷都知道她是女子,月兰应该也是明白的,否则不会与她同铺睡这几年。
眼珠一转,她心里突然有了个决策。
“不若这样……”她坐下来,给月兰和自己倒了杯茶,抱着慢慢啜了一口,神神秘秘道:“我留在这里是有要事在身,平时不便这样出来寻你,但我可以扮回女装同你出来几回。”
月兰一下子高兴起来,吸着鼻子重重点头,突然一拍脑袋,从背后的小包裹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沈辞月:“爷爷说这是卸掉你身上那些色膏的涂药,你那里的存量可能不太够了。他说让你少涂些,那色膏有几分毒性,长久使用对气血不好的。”
什么色膏?她怎么不知道?沈辞月懵比地收下,与小月兰约定三日后于西市会面,排解一下她最近苦学中医的郁闷。
待派人送小丫头,夜明悠哉游哉地揣着手晃进来:“在说些什么,喜得眉毛都要飞了。”
“关……起门来聊的家事,做什么说给你听。”沈辞月吓了一跳,险些蹦出一句“关你屁事”,还好及时住口,委婉地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那便不说吧,这回是要告诉你件好消息。”夜明今天很好脾气,不知道谁顺了他的毛,“原是要年初回京城的,但此天法教一事,皇上觉着近日来地方动乱较多,而我作战有功,所以打算明年三月派我去金陵。”
确实是好消息,沈辞月也很高兴,她正发愁去了京城该怎么继续伪装身份,突然奇怪道:“欸,你怎么知道这对我是件好事?”
夜明斜着眼看她:“你似乎很是抗拒京城。”
沈辞月尴尬一笑。她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所以……你今日才说,可以让月兰来找我出去?”反正他们再过几月就走了。
他点头:“正是。”又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起来,待我离开洛阳的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为何不向我提及此事?”
对哦,一高兴,把这茬忘了。
她摸着脑袋嘿嘿笑:“这不是之前误会你,一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嘛,而且这些天你也没亏待我,还好吃好喝的供着,我拍拍屁股走人不太好吧。”
笑话。她都要跟清雨堂撇清干系了,为了查清身世之谜以及她那点不自量力的天下和平愿望,夜明是她现在唯一能笼络上的关系,不得紧紧抓着。
夜明看了看她,突然道:“上回与你谈起我大伯之事,你还记得吗?”
沈辞月回忆了一下,是上次行军回来路上?她很好奇地道:“记得记得,这回不许卖关子了,快说。”
为表示狗腿之心,她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双手奉上。
夜明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起我大伯,那可真是青年豪杰,年少时便随我祖父征战沙场,讨伐匈奴,立下不菲军功,而小他十岁的幼弟,也就是我父亲,只读诗书不懂武功,因此最有望继承祖父国公封号的只有他。”
沈辞月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叔顿生敬仰之情,国公诶,那可是从一品官,真正的王权富贵。但,听说夜家老祖父前几年被贬官,现在是开国县公?那也很强啊。
“正在他春风得意之时,皇帝突下诏令,将南嘉公主许配于他。一夜之间,他由宣威将军成为了驸马。”
“啊?驸马不是很厉害吗?那可是公主的丈夫啊。”为什么这语气不对劲啊。
夜明像看白痴一样看她:“你道驸马是什么好官?自汉武帝以来,驸马都尉一职便专门授予公主之夫,架空权位,空有官职却没有实权,且终生只能任此一职。”
嘶。沈辞月轻吸一口气:“这这……这不是断了他的官路吗?”一个人心怀壮志,仕途正得意,突然有人告诉你,什么都不用你管了,回家躺着领老婆工资就行了,一辈子止于此,这要逼人发疯啊。
好吧,以二十一世纪青年们的佛学研究之深来看,这样的工作大概很受欢迎。
“是啊。”夜明望着窗外,似也陷入感慨,“那时他正打完一场胜仗,踌躇满志,这一纸诏书粉碎了他所有的梦想,可皇命不敢不从,他只能憋屈地接下。这一举措,在当时掀起滔天巨浪,众臣纷纷反对,但圣上一意孤行,坚持命他尚南嘉公主。”
“难道是皇帝看你们一家不顺眼?夜老太爷都被他贬了……”沈辞月大胆猜测。
“那是之后的事了。从此以后,他便看我父亲处处不顺眼,尤其父亲他中举成为翰林院编修,逐年入朝为官后,他更是心下生郁。”
沈辞月发了个抖。皇帝这一举动,不仅毁了一个人的仕途,还拆散了两兄弟的情谊啊。
夜明喝了口茶缓一缓,继续道:“五年前,不知怎的,我大伯母也就是南嘉公主,在外有遇,被大伯亲自抓个现行。”
呃……红杏出墙捉奸在床?这是多么曲折的故事啊。沈辞月张大了嘴巴,感觉在听先生说书。
“这等辱没皇家门楣的行径,让皇帝大怒,三尺白绫赐死了南嘉公主,又似乎念起大伯的好来,对他生了几分惜才怜悯之心,处处多有照料。”夜明的话让她心惊。
沈辞月低下头去,不让眼里的震惊与难过被他发现。想他定是坐拥不少妾室,却指责妻子二心……他有什么脸面?
看来她对古代思想还是适应得不够好,在书上看见三妻四妾没有什么触动,可真听闻这种惨案之时,她发自内心地为古代女子难过。
其实,唐朝风气较为开放,公主作风大多有些问题,驸马爷们绿帽子戴的也不少,但被撞见现行……属实不是皇帝瞒下去就能了之的,况且南嘉公主并不受宠。
想想自己的将来,怕也是要跟一群姐姐妹妹争夺一个男人,她的兴致低落了下去,闷闷问道:“后来呢?”
“这种丑闻自是要掩盖下去,可公主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将军府,皇上总要对天下有个交代,于是将祖父降为开国县公,封镇军大将军。”夜明的语气没有波澜,望着窗外,看不清他的脸。
原来是这样……难怪,将军若是犯错,一般不会有惩罚力度这样低的,居然还能待在二品位置上。
“或许也是为补偿祖父,皇上对大伯一家愈发宽厚,而大房许是要一雪前耻,不时便给我们这房使些下作手段,我们几个小的经常被堂兄们欺负,甚至父亲也时常遭人诽谤陷害,幸而皇上圣明,不曾被小人蒙蔽。”夜明握在杯壁上的指关节有些发白。
“这……”沈辞月不知该说什么了。她是很同情这位大叔,可大叔你的委屈是皇帝给你受的,欺负弟弟一家算什么啊?
“仗着皇上庇护,他们愈来愈无法无天,祖父起初还不闻不问,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念头打到我大哥身上。”
说到此,夜明的声音已经发冷,他素来带笑的脸,已经变成了那夜的面无表情。
沈辞月一阵一阵的发怔,沐月最后留下的记忆,那张苍白而冰冷的冰美人面庞,逐渐与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