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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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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月从小看过很多古装剧和小说,见过许多精妙出奇的夜袭制胜。可现在,她晓得,古人很少会采用夜间作战的计策。
古代的士兵们大多讲究果腹便可,有盐有肉即是上等佳肴,没有营养搭配一说,条件也不允许。因此,缺乏必要维生素的人不在少数,这也说明,大部分兵卒患有夜盲症。这般,在夜间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是以夜明才赶着要在太阳落山前结束战斗。
她没有想到,夜明的计策竟会这般有效用,将损失降到了最低。他说的那些“牵制兵力”“抛砖引玉”之类的,她只能勉强听懂一些,但见秦归等人的神色与战事的结局,夜明的智谋可窥一斑。
这次说来轻松,其实并不好打。
首先流民们的战斗力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低。瘦弱无力,面部浮肿的妇孺是来引动他们怜悯之情的,而真正能够战斗的,在州官们定期设下的一些赈济点中拿到了不算充足的补给。
况且,这伙人相当狡诈,若不是夜明几次放出了合适的诱饵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引得大部分人转入城外预定地点,他们根本围捕不到主力军。
其次,地方的官兵们又是日常怠惰,临阵磨枪,军纪不严。她没料到,夜明可以制定近乎完美的计策。
她悄然快行几步,走到了他的身侧,偏头看去,见他面色沉静,嘴唇却抿成了一条直线。
沈辞月无声地叹了口气。毕竟也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她的世界,他才应该是刚上高中吧。现在却要顶着朝廷的压力做事,面对上百人死亡的惨烈战况仍要镇定指挥。
初经此事,没有人会不为那上百条生命的流逝而震惊痛心,可他硬生生压了下来,这是要怎样的心性。
“辞月,你道为何我会担任此职?”夜明忽然出声。
寂静的道路只有他们二人,他这一出声便如石子投入水面,打破了沉静,泛起圈圈涟漪。
“不知。”沈辞月闷闷地摇头。她受到剧烈冲击的心境还没缓过来,漫不经心地答道:“你祖父是前朝大将,父兄又有作为,他们想来,觉得你也不会差。不过你毕竟没有成年行冠礼,这样强人所难是有些奇怪了。而且,他们居然这样信任你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
听见“父兄有所作为”几字,夜明的眼睛眯了一下,低低笑道:“想来,多半是我的好大伯,念着为我积攒军功,特地送来的差事。”
“你大伯?为何这样说?”沈辞月散开的思绪被这句话收拢回来,好奇问道。
“唔,这事可算是个秘辛,你真要听?”夜明转头看她,笑得邪气起来。
经过十几天的调养,他的脸色已经不再那么苍白,有些恢复了以往的肤色。她才发现,他的肤色并不是十分的白皙,是一种淡淡的麦色,但比她可白多了。
一想到这,她没好气地撇头哼了一声:“反正我跟你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想说便说,做什么婆婆妈妈的。”
她被顺路提溜进夜家,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事。
看见前方的灯火营帐,夜明低笑一声:“回去再与你说。”
切,还卖关子。
一行人休整一夜,准备第二天返程。她像这两天一样睡在夜明账里,晚上睡觉时就用被褥严严实实地把自己裹成一个蛹。夜明以为她冷,好心地提议抱团取暖,被她严词拒绝。
好在这次不是什么正规的战斗,没有规定睡觉必须穿着盔甲枕箭筒;而毕竟是在营帐里,夜明睡时只是脱了外袍,她看不见什么会长针眼的东西。
只是如厕有些不便,她怕去茅房时正好撞上有人,而夜间又不允许出营地,只能偷摸着找个树林子或趁茅房没人时迅速解决,让她好生叹息。
第二日,天未亮便整顿起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骑马回城,秦归夜明等人会见县尉汇报情况。
作为明显受到特殊待遇的夜二公子的侍从,她被允许在夜明汇报战况的时候在边上旁听。
沈辞月的眼神一直在天花板上飘啊飘,这拱券结构可真精致,柱子上的花纹真好看,是啥纹捏?
由于战况涉及到洛阳府下几个县,事情交付给了判司,经过一番讨论,他们从县衙里出来,县尉准备给州府上书。
文书要参照秦归等人的提议,但由于军中这几人大字不识一个,便由夜明代笔了。
晚上,沈辞月在案旁无聊地托着腮,看着夜明坐得端正,面前铺开宣纸。
明面上作为侍童的她应该给他研墨的,但见她把一块上好松烟墨在砚台上敲得当当响,夜明便毫不客气地夺过来让她一边坐着了。
沈辞月赌气地撅着嘴,她这是第一次看见墨锭嘛,上辈子美术课见的都是装在瓶里的墨水,直接倒出来用就行了……
看见他悬腕提墨,随着墨块缓慢地旋转研磨,滴入的清水在砚台与墨锭接触处渐渐晕开墨色,变得浓郁,仿佛墨中的精华逐渐研碎,融入了一方砚台,散出一种浓墨特有的清香,氤氲在古朴的房间中。
沈辞月觉得吧,好看的人,做什么都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欺负她的时候除外。
大约过了一柱香左右时间,添了两次水,这墨才算磨好。她咂咂嘴,这玩意这么费劲啊。
文书写好后,夜明交给她看看有甚不妥之处,沈辞月受宠若惊,急忙双手捧了过来。
嚯,字还挺好看的,很是大气洒脱,硬朗遒逸,倒合他的性格。
忙又看书的内容,果不其然,满是竖着写的繁体字,一时没别过劲的她头皮有点发麻。
还好还好,是楷书,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艰难地读着文书,不外乎是一些起因经过结果,就好像她写检查,先写被人欺负了,再写抄家伙堵人家门,结果是被爸妈拎到老师办公室一顿揍,以及下定决心痛思改过和深刻的思想觉悟例如团结友爱等等……
夜明在忠君爱国的思想觉悟下面,还加了几句对流民处理的意见。
他将为首几位已自刎的人说得罪大恶极,余下从犯一笔带过,恳求贤明的判司大人,看在饥民们愚昧无知,走投无路方被贼子利用的份上,从轻处置,我朝自来贤德,圣上深明大义,断不会因此苛责云云。
其中,他只说俘获乱民三百余人,余下人等皆已在战时死于刀剑之下。
沈辞月看着看着,就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信,又抬头看他,没想到夜明也在看着她,这一下便看进一双古井无波的双眼中。
他问:“可有不妥之处?”
沈辞月突然红了眼圈,抿着嘴摇头。
隔一会,又突然急急问道:“你这一下少了近两千人……”
“仅仅参与行动的人与家眷,我给他们安排了新的户籍,分了田地,前几日与刺史大人有过商讨,这文书不过是明面上一个交代。”夜明看着她的眼睛道。
沈辞月忽然明了他把文书交给她看的原因了,他在为她那天的话做出解释。
她怒他胆小怕事、漠视生死,他在用行动告诉她,他不是。
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她嘶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夜明无所谓于她的道歉,只是皱着眉:“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莫做些小儿女情态。”
“我……才没哭!”沈辞月把努力眼泪吸回去,将信笺拍回他手里,“拿着。都串通好了,还跟我做戏。”
“知道我为何能办成此事吗?”夜明接过信,收拾着纸张。
不给她回答的机会,他便自问自答道:“吾才资聪颖?非也。吾善用兵计?非也。所为者,不过吾祖景国公是也。”
夜家真正当家老爷,开国县公夜玘远。
沈辞月眨眨眼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她明白了。
有权,什么都好说;而如果她没有权势,就只能闭着嘴。
自来到这个世界,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如此清晰地体会到古代社会的残酷。
“我知道了。那天的话,我从未说过。”她深吸着气,艰难地说。
“我也从未听过。”夜明见她想明白了,放缓语气,温和地笑笑,把用过的毛笔和砚台递给她。
“干什么?”沈辞月还沉浸在大彻大悟的悲伤里,疑惑地看着手里被塞进一堆东西。
他悠闲地靠住椅背,轻笑一声:“封口费。”
沈辞月:“……”
月光下,沈辞月挑了盏灯笼,正从池子里打水准备挑回去洗笔。入冬的池水还未冻上,却冰凉刺骨;晚风嗖嗖地吹着,让她想起来穿越当天从水里爬出来的景象。
“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她胡乱念着成语,走回屋里,狠狠地揉搓着笔头,直把它搓成乱七八糟的蓬蓬头才略感解气。
夜明这个人,总是有办法在她感动的时候惹她生气。
“哎呀公子,这活还是奴婢来干吧……”翠环刚从夜明屋里回来,看见这番景象,连忙要抢过来。
沈辞月拦着不让她拿:“我来!不就是想看我出糗吗,本小……本公子非得洗给他看看!”
翠环见状只能放下手道:“方才少爷让奴婢给您传个口信,他说您幼时同窗的妹妹想要见见您。”
“我哪个同窗?”沈辞月懵了。
“奴婢不知,但那姑娘是叫吕月兰的。”小翠环很乖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