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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战 ...

  •   这几天,在夜明孜孜不倦的灌输,不,教导中,沈辞月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简明扼要地说,就是由于大旱以及税法、徭役、征兵等等一系列复杂的问题,农民们又种不起地,吃不起饭了,于是流亡迁徙到附近几个县的人联合起来组成一支两千多人的队伍,叫嚣着要起义。
      他们自封天法教,自诩主持天法正义,要为穷苦人民讨公道。
      初听闻此事,沈辞月呃了一声。唐朝有这什么什么教吗?况且现在正逢开元年间,经济繁荣,国库应当很是充裕才是,怎会一下子出来这么多流民?
      听了她这话,夜明又让她上桩多站了半个时辰。
      “你是听谁议论的?现下国力虽有余,比起贞观年间,可是相差甚远。征税又严苛了,这些地方官顺着这势,非但不体恤人民,反倒跟那旱魃一般,吸人血为生,百姓们苦不堪言。”说到这里,夜明脸上隐有怒气,端在笔杆上的指关节隐隐发白。
      这……不可能啊?沈辞月懵了。
      回想起那些奇怪的地方,这些人未到二十便可束发取字,朝廷制度时有与她所学历史相悖之处,再结合这起明显不对的起义……
      她慢慢地反应过来了。
      这个唐朝,与她历史所学,并不完全一样。这个世界,与她所在的世界,存在一些细小的分歧。
      好吧,不过大体上是差不多的,一些细节反正她也记不住,有所不同也看不出来,这事就暂且按下吧。
      “那……若是你们制伏了这些人,他们会被怎样?”沈辞月揉着酸痛的双腿瘫在一边问道。
      夜明平静下来,眼神没有半点起伏道:“为首者斩,家中男丁绞死,女眷充官为婢,从者与谋者充军举家流放。”
      沈辞月打了个寒颤,面露不忍之色。
      “这也太过分了点,他们也是被逼的。”她抗声道。
      可她没有办法做什么,一个人的力量过于弱小,何况她一介平民?
      但……假若她不再是平民,能成为有一些话语权的人呢?她的力量,是否会大一点,能够让她做一些想做的事?
      一点小小的念头的种子,被深深埋在了心底,些微地改变了她人生的方向。随着时间轴的拉长,夹角越来越大,延伸出泾渭分明的线条来。
      知道自己异想天开,可她没法坐视不管。她是人,她有心。
      夜明不知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沉默半晌,道:“谋反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这便是皇家,皇恩浩荡。”
      好一个皇恩浩荡!听了这话,沈辞月突然怒极生笑,反手摔了一个墨色釉质白瓷茶杯:“我原道你是个明白人,料不到,也是个软骨头!他们安生地种地养活自己,养活皇帝,养活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何错之有!如今你一句皇家,助纣为虐,便也是胆小鼠辈,明哲保身罢了!”
      她不顾酸软的双腿,起身便走,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身后传来一句:“今日你我谈论之事,莫要落到第三人耳中,遭人口舌。”
      妄议朝廷,乃是大罪。
      沈辞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屋中,抱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她用袖子一擦嘴角,方才的气焰全都瘪了下去,一双眼垂了下来。
      夜明是真真的明白人,他并没有错。她知道的。
      她就是咽不下去这口气而已。
      可是她能做什么?她悲哀地笑了。
      她能做的,只有庆幸自己不是穷苦人民,庆幸吕爷他们有一方安稳之地罢了。
      夜明是对的。不知死活的出头鸟,总是会被时代的浪潮按下脑袋去,在汹涌的浪涛中粉身碎骨,顶多掀起几朵浪花。
      她只能默念。这里是古代,这里是古代。不能逆着时代走,人命就是如此轻如草芥,帝王就是要这般巩固统治,而他们,为了整个社会阶层的稳固,必须顺从。
      时代自有它的走法章程。
      沈辞月十指攥紧,落下几滴清泪,于桌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隔过几日,他们便动身了。沈辞月没有机会跟随夜明去军营游览一番,却荣幸地获得了跟他一起在后方出谋划策的待遇。当然,他们也是要跟着官兵们去的,不过夜明无需带兵深入,坐镇后方即可。至于她,保证打酱油的时候保住小命就行了。
      对于这种安排,夜明在无人的时候跟她评价了一句,算张大人还有点眼色。
      一套上甲胄,沈辞月彻底明白了这十几天来的负重训练是为何。
      这玩意怎么这么沉?能有三十斤了吧,可能还不止?
      听说是夜明体谅她年纪小,特地给她定制的,否则会更沉。
      “哈哈哈,夜兄,怎么还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来?待会可别吓尿了□□,尿得马一身骚味!”一方脸大汉大笑着拍夜明的肩,露着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大嘴里正喷出让沈辞月不停皱眉的荤话来。
      方才她已知道,这大汉叫秦归,是洛州第十二折冲府第三团的团长,任致果校尉一职。见他方才那一拍,她都担心夜明那小身板会不会散架。
      而小身板的夜明与众将士一般穿着,闻言拱手笑道:“家中小仆,与夜某心意甚合,带来见见世面。”
      秦归摸着下巴点头:“也是,带个仆从总是舒坦些,可惜我那俩丫头不能跟来,不然……哈哈哈哈!”他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嘿嘿着走了。
      军中戒色啊大叔。沈辞月在心里默默地给他竖了个中指,觉得用词文雅的夜明看着顺眼多了。
      夜明骑着马来到她身边,笑着摇头:“不必在意他,这些人说话大都一个风格。待会记得跟着我,别乱跑。”
      沈辞月狠狠地点着头。笑话,就她这练了两天的三脚猫功夫,饿了几天的人都能把她揍趴下。
      这种队里,骑马是只有少数人才能享受的待遇,她很荣幸地坐在马背上,一边龇牙咧嘴地感受着铁块与身体的摩擦,一边跟着他们巡走。
      战况究竟是怎样的,她并不了解,只知道他们这一旅在水边趴了两天后,奇迹地埋伏到了敌人,一伙人张牙舞爪地冲上去,与另一伙人交战在一起,沈辞月在后面心惊胆战地看着。
      说是交战,实际上几乎是一方的碾压。分给夜明的这支旅是朝廷派下来的援军,战斗力比其他那些空有其表的官兵强了不知多少倍,况且对面又是一些挥舞着柴刀的饥民,虽然这次的起义似是有人指挥,倒还成些气候,双方胶着了一段时间,但局势很快就平定了下来。
      步伐声,马蹄声,嘶吼声,短兵相接的铿锵声……一切陌生的声音交织成了沸腾的战场,看得沈辞月都开始热血上头,胸中充斥着仿佛用不完的力量,直想冲上去与那些士兵们并肩作战。
      这种找死的行为被夜明掐灭在苗头处,把她摁在了身边。
      她终于明白,为何军中的交情是如此之深。那是刀与血的磨炼,生与死的友情。她看见了一天前与她打过招呼的少年被砍下一条臂膀,看见面黄肌瘦的孩子被长刀削去半个脑袋,身子无力地砸在地上……
      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她的情绪始终亢奋着,死死地咬着牙。
      看见身边的夜明冷静地分析着战局,她忽然很佩服他有这般定力。
      其实也不用他怎么分析,是人都能看出来,对方已经溃不成军,胜利是迟早的事,他装个样子罢了。
      太阳将将要从西山落下之时,战斗结束了,一地残肢鲜血让沈辞月扭头不忍去看。参战的流民抵抗十分强烈,死伤过半,剩下的已经被押到营地里去听候发落。
      这一次战斗,由于人数上不占优势,作为狗头军师的夜明采用了将对方阵型分割,逐个击破的办法。作为一支精锐兵力,他们无疑承担了最重的任务,结局也是令人满意的,只是另外两边的官兵们外强中干,战斗力差了很多,导致战局被拖到现在才解决。
      这次起义的头目确实读过几卷书,有些智慧,但终究敌不过官府。溃败的那一刻,他和几个亲信嚷出几句“天理难容”便就地自刎了,剩下的人都被捕获。
      回途的路上,距营地约还有二三里地时,夜明毫无征兆地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前走。沈辞月也没说什么,只是学着他下马,走在他的身侧。
      秦归没有管他俩,带着队伍先回去了。
      太阳已完全落下,最后一抹霞光也从天边的角落消失,夜色悄无声息地降临大地,静谧安宁。
      牵着马慢慢地往回走,沈辞月木然地看着前方,呵出一团白气。
      已经十一月了啊。农历的十一月,又叫作冬月,现下已是入冬了。脚下踩着铺满砂石的土地,一身汗水已经被风吹干,冰冷的铁甲架在身上,带来寒冷的触感。
      她没有回想方才的战斗,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让她异常疲惫。彻底放空脑子的她,视线缓缓移动到夜明的后脑勺上。
      他此刻在想什么呢?
      真羡慕他绸缎一样的黑发,不像她,营养不良饿得头发开叉发黄,被吕爷调养许久才恢复成现在这个样子,发质还是有些毛糙。
      跟着少年,牵着马,慢慢走在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上,沈辞月忽然有种一直这样走下去的冲动。
      就这样吧,什么也不想,就这样走下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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