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录》吴若离

5、第 5 章

　　“今晚是你守不？来，聊会。”
　　老张看着眼前的小方，一身脏兮兮的，尤其是裤管，还沾着干掉的泥块。他问道：“你不累？”
　　小方无所谓地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拍拍膝盖上的尘土，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电视没信号，工头也不准打牌了，憋死个人。”
　　老张笑着说：“你把我当电视看？”
　　小方也笑，说：“大哥，要不我去老柴那整点卤菜，一起吃两口？”
　　老张起身，说：“行。”
　　小方去弄了卤菜来，后头跟着小李，老邢轮假回去了，要不也得来。
　　老张已经搬好小桌凳出来，说：“坐。”
　　三人一起把菜和碗筷摆好。
　　老张开讲：“今天要讲的事呢，是十几年前发生在一个厂子的家属楼里的老案子。那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楼房，不大，一层住两家，入户门对着，楼道在中间隔开两家。这两家人年纪相近，又都是厂里的双职工家庭，彼此说得上话。左边这户男人姓胡，名字不清楚，就叫他胡子吧，老婆名字寻常，好记，就叫唐丽，两人就一个儿子，14岁，读初中，寄宿，不常在家。右边这户男人叫马晋，老婆叫洪香玲，他们是二婚，各带着前头生的一个女儿。”
　　小方插话道：“先吃口菜，没买酒，凉茶凑合下吧，下下火。”
　　老张接过他帮忙开了盖的凉菜，说：“嗯。我接着说，重组家庭矛盾多，马晋和洪香玲是经常吵架。隔壁胡子和唐丽呢，感情却很是不错，人也热心，要是马晋和洪香玲吵得不像样了，就会过来劝劝。邻居们都知道他们两家处得不错，有时哪家有事了，孩子就到另一家吃个饭玩一会，待到爸妈回来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然而这一年腊八节前一天，就出事了。洪香玲打电话报警说男人被人砍死在家里，警察立刻就上门了。马晋后腰侧、后背、右肩各中一刀，身下一大滩血，早没了气。洪香玲一边哭一边说事情经过：她和马晋为了马晓晓学跳舞的费用吵架，隔壁胡子过来劝架，让她先出去透透气。等她出门给娘家人打电话诉完苦，再进门，马晋就是这样了，邻居胡子不见了踪影。洪香玲衣服裤子上有血，她解释说她一着急，想看看马晋还有没有气，碰了他，沾上的。警察马上到隔壁胡家寻人，唐丽正忙着打电话找胡子。她今天倒晚班，5点出门时，胡子和她说去隔壁帮下忙。6点不到就有人跑到厂区说她家这边出事了，她请了假回来就听得邻居们说她男人杀了人。”
　　小李放下筷子，问道：“警察不是才来嘛，邻居们怎么早知道她男人杀人？”
　　“是啊，警察也奇怪，一问才知道洪香玲从楼下打完电话回来，看到惨状就跑出来大喊‘胡子杀人啦，胡子杀人啦！’所以邻居们都知道了这事，赶紧去厂里喊了唐丽回来。”
　　小方撇嘴，说：“女人就这样，不先打电话救人报警，遇到什么事都是先叫了再说。”
　　小李踢了他一脚，说：“嘿！她这样的只是少数。”
　　小方说：“我错了，老张，你继续。”
　　“胡子5点去劝架，距离洪香玲返回发现尸体只有40多分钟，5点55分有人报警。警察6点15分赶到，勘查了现场，也派人封锁了厂区，但是没有发现胡子的踪迹，门卫表示没有注意到他有出入。洪香玲被胡子劝出来之后，在楼下小卖部外面用手机给她娘家打电话诉苦，那时候的手机，质量你也知道的，电量不是很经用，打到电话没了电量她才回去。虽然她坚称没有看到胡子从前面楼道出来，但你也知道，像洪香玲这样的女人，一抱怨起来就声情并茂，特别投入。大象从她面前经过都不会注意到的。她们住的是三楼，老房子又不高，距离地面也就5米，洪香玲里间窗户下是个还只有软泥积雪，没有种什么植物的花坛。而且，花坛里找到了确切的证据，融雪烂泥上的脚印长度和胡子鞋码符合，窗子边框上半个指纹与胡子家里采集到的指纹符合。”
　　小李问：“那是他杀人之后，从后窗跳下去逃跑了？我没搞懂啊，邻居吵架，他杀了那男人干嘛？”
　　“是的，看起来明朗，可是杀人动机却是个谜。警察想了解情况，开始大量走访，邻居们提起胡子这人都是夸赞，听说他杀人，大家都觉得不可置信。六楼的杨奶奶一听这事，急得掉眼泪，一个劲地说胡子是好人呐，警察同志不要冤枉他啊，他昨天中午还给我搬煤球了呢，那么好的人！五楼的范师傅也说，是啊是啊，昨天下午他还主动跟自己说他要去林家冲那边，可以帮忙打点那边有名的米酒回来。警察发现邻居们提到胡子，最晚的时间都是前一天，没人在案发当天见过他。不过洪香玲和唐丽的口供是一致的，胡子5点在家属楼这里，而且天气冷，天色又暗得早，没人注意到他也还说得过去。不过既然有人提到了林家冲这个地方，干脆派了人去那边找，卖米酒的那户很有名，很容易就找到了。卖酒的农户看了照片点头说这人昨天来过，开着一辆面包车，和一个女人一起下车来买的，买了六桶酒，这都是20斤的桶，买这么多，应该是开店或者办酒席用吧。店家印象特别深，不单是因为这人把他家里存货全买光了，还因为这人力气特别大，不让人帮忙，一次提两桶健步如飞。但之后人去了哪里，他们并不知情。在林家冲附近找了，没有发现别的线索，留在厂区取证的警察提出了一个疑点：胡子牛高马大的，从楼上跳下来，融雪烂泥上的脚印却不深，为了证实这点，还找了个身手好点的警察从楼上跳下来做了实验，个子不如胡子的警察，留下的脚印却比积雪烂泥里的脚印要深不少。显然脚印是伪造的，能拿到他鞋的，第一个怀疑对象自然就是唐丽了。”
　　小李嘴里的凉茶喷出来，“噗！她伪造证据陷害她老公干嘛？太扯了，再说了，她又没杀人，没有伪造的必要，她不是5点到厂里上班了吗？这不是那什么，不在场证明嘛。肯定是那洪香玲，杀了老公嫁祸给别人。啊呀，不对啊，那个唐丽也说了她老公确实到洪香玲家劝架了，晕了晕了。脑子不好使了。”
　　小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老张，等下文。
　　“是的，这个案子矛盾的地方太多了。胡子杀人？那他怎么离开的，为什么会有假脚印？如果是有人栽赃，在杀人现场时，他为什么不阻止？毕竟他身材高大。还是有一定的优势，而现在他又去了哪里？洪香玲和唐丽有了嫌疑，那警察只能倒回去找证据，回到其他人最后见到胡子的场景，拿照片给卖酒的辨认，确定和胡子一起买酒的，就是他老婆唐丽。然后唐丽解释说酒是胡子帮朋友捎的，已经送过去了，他们连夜赶回来的。找倒那个朋友确认，胡子确实给他送了2桶酒，不过他当时在上班，没见到他人，胡子发信息给他留言说酒放他门口了。”
　　小李疑惑，问道：“不是6桶吗？”
　　“嗯，唐丽坚称是送了4桶去，都放在门口了，剩下2桶胡子留在面包车上说自己吃。胡子的面包车没有停在厂区，而是在离家几百米远的巷子里，车身还刮花了几处，车上确实还有2桶米酒。关于停车地点，唐丽说她不知道为什么是在那，车一直是胡子在开，回来那天她在菜市场提前下了车去买菜。”
　　小李没搞懂，说：“还是说不通啊，你说要是有人顺手牵羊，为什么只拿2桶走，反正是偷，为什么不都拿走？”
　　“当然有可能是拿了2桶回来想继续时，碰巧有人经过，被打断了也说不定。反正找到胡子才有突破口，警察干脆抓着这条线继续查，去了那个朋友家。那时候不像现在到处有监控，那又是个外来户往来频繁的区域，根本没人注意。不过那个朋友说的话却引起了警察们的注意，他说他和胡子交情可以，但是酒不是他主动要的，是胡子莫名其妙送来的，要是先说好了，他肯定会在家等着。”
　　“哦豁。那唐丽太可疑了，酒这事她全程跟着，完全可能是她一手设计的。”
　　小方难得插了句：“是啊，她看起来可疑。但为什么要买酒，消失的酒和胡子去了哪里，胡子杀没杀马晋，为什么有伪造的脚印？”
　　小李机灵了一回，说：“酒能烧吧，胡子肯定让她给烧死了，肯定是的。”
　　方可反问：“她烧了胡子，那胡子怎么可能5点出现在马家？”
　　小李自己也绕不回来了，说：“对啊，5点到马家，5点多消失，她在附近烧人不可能不被人看到啊!”
　　老张连着吃了几筷子菜，等他们都停了，才接着说：“嗯，不管怎么推理，都有说不通的地方，凶器凶手都没找到，不好破案。很快传来好消息，有孩子在厂里废楼那附近踢球，发现了凶器，是马家那把消失不见的菜刀。菜刀上有血迹，采集到了洪香玲、马晋的指纹，还有一枚不完整的指纹，和胡子的大拇指匹配。”
　　小李惊道：“哦豁，真是他杀的啊！”
　　“不不不，从之前的走访知道，胡子经常帮邻居做些费力气的活。帮人剁大骨砍鸡鸭的事，他帮不少人家里干过，和马家走得近，帮忙砍过肉菜也是极有可能的。找到凶器最大的意义是这样一把相对钝一点的剁刀，而且毫无章法的三刀，并不是一刀毙命，为什么邻居没有听到马晋任何呼救或者惨叫声？进一步的尸检报告里说他体内含有超量的安眠药成分，说明他当时毫无反抗能力。他体内的安眠药是氯（）硝西（）泮，一种处方药，吃了要30-60分钟才起效，马晓晓有癫痫，这个药是医生给她开的，但她表示这个药她一直放在家里，根本没吃过，而现在已经只剩个空瓶了。”
　　小李呼了口气，郁闷地说：“那又变成洪香玲可疑了啊！啊呀，我脑子都转晕了。”
　　“如果按唐丽的说法，胡子5点才去马家，那洪香玲作案时间也不够，小卖部能证明她5点零几分就下来打电话了，身上没有血迹。警察排查来排查去，发现唯一能解释的可能就是两人合伙。洪香玲杀夫有动机，马晋和她多年不合，而且一查两人银行卡记录，发现两人的积蓄就在这一年里被洪香玲取了个干净，还有风言风语说她跟谁谁谁走得近，完全有可能杀夫的。但唐丽和丈夫感情一直不错，胡子这人对外人对家人都很好，她为什么要害丈夫来帮别人背黑锅？”
　　老张停了片刻，接着说：“找这两人问讯，一个就是哭哭哭，一个就是骂了哭，哭了骂。两家都有孩子，一切又只是推断，没有直接证据，警察迫于舆论压力不能一直羁押她们，放了。案子一直查到冬天都过完了，化了冻，城郊有人来报案，自家有块山地靠近运输木料的马路，有人烧了他留在地里沤肥的干草，还有看着像棉被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地里还有小轮子留下的滚辙。扩大一下搜索范围，在现场不远处的山沟里找到唐丽换掉的衣服鞋袜，感谢她人并不聪明，洪香玲没有交代要烧掉自己的东西，她就只是扔掉处理。再加上有加油站员工出来提供线索，胡子去林家冲之前加满了油，按着唐丽所描述的路线，油箱至少还有一半油，但车找到时，油箱已经空了。油箱盖和车内一根油管上采集到唐丽的指纹。拿这些再审唐丽，她就崩溃了，大哭之后吐了个干净：洪香玲拿了一条她女儿李佳的内裤，威胁唐丽要报警抓她儿子这个强（）奸犯。唐丽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儿子，她没有怀疑洪香玲的话，是因为那天她儿子从马家回来确实慌慌张张的，校服还被扯坏了个口子，而且嘴里说着再也不去马家了。她不能让儿子一辈子就这么毁了，所以照着洪香玲安排，朝自己丈夫下了手。安眠药也是洪香玲给的，买那么多酒是因为洪香玲也不确定多少酒才能让胡子烧起来。而且怕只有酒不行，还下指令让她从面包车油箱里弄了汽油出来双保险。唐丽反复地拍头自言自语‘老胡肯定愿意的，老胡肯定愿意的，为了保护儿子啊！他肯定愿意的。’可惜胡子会怎么答，谁也不知道咯。”
　　小李拍桌子，“我去！”
　　“最讽刺的是，那天是洪香玲当着自己孩子的面，对这个14岁的男孩勾搭拉扯。胡子的儿子和他一样秉性善良，不愿意将邻居的不堪说出来。洪香玲就是利用了他们父子的善良和唐丽的糊涂，将两个家庭推入了绝境。”
　　小李哆嗦了一把，说：“妈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方笑了一声，说：“好了，这是别人家的事，而且这都是极少数，你担心什么。”
　　小李抬头看天，有些感慨地说：“我就是觉得这两个女人，一个可怕得很，一个蠢得很，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