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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曲三 征 ...

  •   今年的新雪下得格外早,九月才草草地做了个结,便已有大雪纷扬而下了。灰蒙蒙的天教人一眼望不到头,细雪自空中飘落,转过宫檐落在了薛呈阔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收紧,冬雪被他收在方寸之间。薛呈阔立于行伍之前,观着尚在修补的城墙。
      前夜的血已被洗刷干净,唯有这残垣断壁昭示着那光怪陆离的一切曾真实地发生过——后妃失踪、先皇早逝、外敌来犯、仙人现身。无数流言瞬时甚嚣尘上,便是新登基的皇帝焚膏继晷,即使青灯伴古佛的太后从寺中现身,也阻不了这最后太和年间的人心惶惶。
      甚至于他身后那曾经作为皇家围场的、现只余几棵焦木的苍岚围场早已被流窜来的灾民占据。如今那里肮脏、污臭,连天响着灾民们的哀嚎,正如同那里带给他的那连年的噩梦。他曾经以为他能战胜他们,以为能够……只是最后他瞎了右眼,亦同一人断了情谊,而今已一年有余了。
      薛临晏想,原来毁坏一样东西是如此容易。他忽而想起曾经有一年宫宴,那日的宫中也是大片红色铺就,却全然不如今日热闹。那时他不过是个五岁的幼童,身边伴着的嬷嬷总是不见。那日他恰好误入了梅林,第一次见到了两位兄长,那曾经他远远看着的兄长,而今他又——
      远远看着。
      薛临晏轻轻想着,他想着梅花林深处少年模糊不清的眉眼,想那唯一能记起的、那灿烂春日阳光,他想那梅花的香,想那消雪的寒,想那仲夏夜的大火。他想自那大火开始,当今圣上不像他小时候,反而更像……
      他忽而抬眼望向城内,里面红砖绿瓦与破壁残垣并存,他想,反而更像那位已经去世的二皇子。可二皇子尸骨未存,一切都在当年烧了个干净,甚至他也想不起那二皇子薛临华究竟是何许人也了。

      远远地,有一批人马朝着薛呈阔行来,红鬃的白马之后,是他刚在心里念过的新皇。他松了手,温热的雪水溅到了地上,忽而他的腿随着雪水一同被冻住了,竟再不能行一步。就算耳边围绕着太监尖细的嗓音,那寒凉的雪也若春风拂面。他的眼中只余下了那个藏在车马后的薛熙合。风缠绕着新皇的衣袂,将那人秾丽的眉眼匿于风雪之中。
      薛呈阔下意识下马拱手行了礼,身上的甲胄折射出将晓时的冷光。他接过了尚书递予的节钺,听见新皇的声音透过风在他耳边缠绵:“今卿将行,本应全其礼,以祈天音。但孤今尚少,国危于前而民日困,老将埋骨、忠良渐没。方择此时,实是非常之举。卿愿为这大颢河山之安定而请缨,驱外敌、平内寇,是孤之幸,亦是民之幸。”
      薛呈阔垂着眉目,忽而发现那人今日似是披了件红色的狐裘,细密的金光流连在他的身上,依稀勾勒出了梅花的模样。微亮的天光倾洒在薛熙合袍角上,却被车马的影子掩住了。右眼又传来隐隐约约的刺痛感,清茶的苦味与烫意又漫进嘴里,薛呈阔没说话。
      “只是牺牲之礼不全,孤有另一物聊以相赠,”车辇上的人微微侧头,袍袖没了影。旁侧的宦从上前,将怀中抱着的行囊递交给薛呈阔。
      薛呈阔手指微顿,明黄色的锦布上绣着红艳艳的梅,细密的绣线研磨着他的掌心,手指微收,摸出了一个木匣的形。于他怔愣间,若玉石相击的嗓音又缓缓而起:“其中有一支玉梅,是孤前些年差人雕琢的,后来杂事堆积,却是一直未送。余下的一件狐裘,是年初祭拜后偶遇的小狐的皮毛,辅以孤私藏的余料而成。是以白金色的底,绣了为国花的梅。今君远行,以此相送,此二物虽轻,亦能表大颢一番风泽。孤信来日可期,西面的浩然之气定能回归曾属于他的颢苍。”
      薛呈阔将包裹递予手下,捏紧了手中节钺说:“定不负圣上重望。”
      一声浅笑从车马中传来,薛呈阔轻瞥向前方,束起的帘布之后,是那人含着笑的眉眼,便如月下梅上的一点清雪,不动声色却摄人心魄。薛临晏忽觉口中苦涩难挨,只抿抿唇,将心中无处诉的万千思绪囫囵吞进了胸中。
      那讨人厌的帝王又有动作了,竟是躬身下了车驾,向他行来。红色的裘衬着天光,似是将这一方天地都晕上了暖色。帝王在他面前停下,他俯身时听见这人的话被凐灭在了冷风之中,凝神去听,却仅听得了将散未散的余音:“……你定能得胜。”
      薛呈阔敛眉,风将又那人的话语送到了耳边:“大颢定将国祚绵长。”
      浅淡的梅香随着轻风席卷而至,闯入薛呈阔的鼻腔,同他身上的每一处缠绵。散落的细雪逐渐从他眼中消失,破晓的日光之下,那人茶色的瞳映出琉璃般的光,从来浓墨重彩的眉眼也像是褪了色。
      他们立于日光之下,他们自此分道扬镳。
      君与臣,是他们从来不能迈过去的纵深沟壑,是他们少年时便被建立起的不破城墙。他们都是孤身一人,可若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是否就不会有这般重的贪念,是否——薛呈阔不顾刺痛的眼,他张开了唇,低哑的嗓音围绕在薛熙合身畔,他只是说:“大颢定将国祚绵长。”
      天光已亮,细雪消,秋风起。他右眼中细细密密的疼痛终于趋近消失,而他听见薛熙合说:“将军且行。”

      薛呈阔离开了。
      新皇仍立在原处,欣长身形被日光拉出了一段浅淡的影,风轻扬起他的衣袂,带起了身上玉饰的泠泠脆响。将军渐渐消失于远方,薛熙合也敛下了眉眼。忽而,似想起了什么一般,他对旁侧的宦从轻声吩咐了两句,又转向身侧恭候的大臣,他说:“今日也劳烦各位爱卿了,天寒露重,且回吧。”
      车马掉头,众人垂首。间隙之中薛临华忽而又望向那位将军消失的地方,曾经二人相伴的纵马而过的模样,如今是再寻不到了。方才在将军耳畔的低语轻诉倏而又从他的胸膛中破土而出,在喉中经了百般辗转琢磨,在相依的唇舌中被碾碎挤压,才藕断丝连般冒了个头:“我的将军……”
      我的将军,你定能得胜。
      只是我知你不会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曲三 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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