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长歌》春筇

2、曲二 暮

　　清月不过是借了太阳的光，若是连太阳都隐去了，月又该如何存留呢，是继续隐于云层吗，是继续历经缺合吗？
　　薛熙合支着头，看着面前身披甲胄的兵士。兵士托举着沉香木的盘，上面放着一樽金杯以及一丈白绫。
　　“是呈阔唤你这般做的？”他眉眼中蕴着笑，仍是那个坐拥天下的君王。
　　兵士不答，只沉默着高举手中托盘，而薛熙合只是笑。
　　他想起了好多年前，或许他也曾是这般沉默模样。他迟钝、愚笨、胸无大志，或许做过最大胆的事是每次和薛临英一同开的小宴。不过那人后来死在了一场大火里，那日火光冲天，可他们身周却连一位宫女太监也无。闷热的夏日鸣蝉夜似乎被一瞬点燃，在燃烧殆尽的夜幕之下，便是坠落的星星也成了灰。
　　殿内的熏香又一次被人点燃，牡丹花香缠在他身侧，薛熙合只是坐着，他看不清兵士的面容，他好像也好久没看清过任何人的面容了。金雕玉砌的城，脂粉缠绕的堆，勒得他喘不来气，勒得他面色发紫、唇也发青。
　　苟延残喘之余，他唯一能见到的是梅与新雪。只是梅是移栽的，雪也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下，就好像从没有什么事顺过他的心意。
　　便如同那夜那场大火，如同那年那个秋日。他好像一直都在受人帮助，一直在他人的搀扶下前进。只是从未有人问过他到底是不是想要这个结果。那人推他出来时，没问他想不想出来，只是笑；太后做事时，每一次都仅是通知，亦不管他如何想。每一次他回望那所宫殿时，总会想，这般空荡荡的地方，究竟是如何纳下那般多的人，如何有那般多的事，又为何没他的容身之所。
　　只是他总是不敢过多想的。从那场大火中走出来的就应是薛临英，最后成为一代帝王的就应是薛临英。一切都合该是薛临英，他合该做到一切的。
　　薛临英应该做到一切，应该从那场大火中走出来的。

　　薛临英要是真的从那里走出来就好了。
　　只是，最终走出来的人是他。
　　他出来后，见到宫女太监乌压压地跪了一片，他看着站在石阶上的母后同他说：“阿英，吓坏了吧。”
　　他抬着头，瞧见母后的面庞恰隐于初升的日光之下。金红色的细线描绘着她的眉眼，同色的花钿点在她眉间。缀珠镶绿的翠翘搔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在这天光乍亮的时刻，折射出了如浓墨般的沉沉光晕。他与母后的唇本生得极像，皆是微微翘起的笑唇，但那一瞬间，他竟觉得那再平常不过的弧度中藏着几分悲悯。
　　见他不答，仁淳皇后自阶上而下，抬手轻抚着他的脖颈。她如花般的面靥像是染上了几分愁绪，牡丹花香自她袖中蔓延开来，头一次缠到了薛临华身上。薛临华敛着眸，恭顺地垂了首。
　　而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无人再提及薛临华。那个无关痛痒的、朽木不可雕的、死于火场中的、薛临英的孪生弟弟薛临华。所有人都同他说，临英，莫要害怕。尚年幼的孩童睁着漂亮的眼眸，看着那些或垂泪或敛眉的大人想，若他真是薛临英就好了。
　　小小的薛临华这般想，大大的薛临华也这般想。
　　他想，我的人生是偷来的。身份是偷来的，性情是偷来的，言行是偷来的，周身的所有皆是从那人手里偷来的。如果没有薛临英，就不会有薛熙合。但他不是薛临英，也不能是薛临华。他是谁呢，从那场大火中活下来的人是谁呢？不过一年，他就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那薛临英；不过十一年，他就从万人之上到了万人之下。冒牌货，总归是成不了真的。只消得那朗朗青天给他一照，他就原形毕露了。
　　他想，他果真不是什么当皇帝的料子，那人想他活着，那人想他这般活着吗？皇后要他掌权，他也只敢掌呈阔的权，也只敢把人放走，养起来。
　　薛熙合向前探手，取走了托盘上的金樽。杯上刻着繁复杂乱的云纹，里头装的是褐色的浊酒，一如他自火场后的年岁。
　　他轻轻转动手腕，酒液随着杯子晃动，薛临华仔细一嗅，依稀能在纷杂气味中辨出些许浅淡的梅花香味，他进了宫居住，梅花酒却仍留在宫外松树下。他说:“这也是他叫你寻来的？”
　　“原是如此。”他笑起来，眉眼也漾上浅淡笑意。
　　煌煌朗日的光辉不是清月所能比拟的，但所幸即使长夜漫漫，也终云开雾散，白昼就在眼前，今日实是不能再有的好时候。
　　如此也算随了他们的心愿。
　　“我姑酌彼金罍，”他高举手中杯，仰头一饮而尽，“维以不永怀。”
　　金樽从他苍白的手中滑落，他猛地呛咳起来，依稀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熏得人头昏脑涨的夏夜。残余的酒液从他唇中滑落，他的身前空无一人。“见不到了啊……”他低声喃喃，眼中涣散的光逐渐熄灭。于明黄色的锦绣丛中他闭了眼，周身缭绕着缠绵的牡丹花香。
　　这样也好，他想。
　　他早就该死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但是，我还是说吧。英华就如同日月，临英很好，像个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