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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端倪 那吴地来的 ...

  •   那吴地来的琴娘果真琴技了得,先是奏了几首上京城中流行的小调,颇有新意,又奏了几首吴地小曲,最后奏了一组自编的无名曲,琴音高低缓急,清冷冷如皎月洒地,意绵绵如细水流长,端的是一派温润婉约的江南风韵。
      李成稷不时叫好,抛了好些金瓜子下去,引来陆桓之的调笑:“世子出手阔绰。”说着也笑眯眯地洒了两把金叶子,唐子虚见状,挑挑眉,也掷了一把珍珠下去。
      不止他们,其余雅间的窗口同样时不时有人抛金洒玉,越往上越阔绰,一曲小调的功夫,细碎的金光断断续续竟未停止过,犹如落了一场微雨。
      林致远心中震惊难以言表,微微探过身向下张望,只见那对月牙形的池水底部早已铺了一层金银玉珍,随水波映出闪烁的细光。
      这么多的钱,单李成稷今夜打赏的金瓜子,便足够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开销,这些人抬手一挥便抛出去了,那样的轻飘飘,那样的漫不经心,仿佛抛出去的是一团空气,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世道?林致远不禁悚然。
      曲毕,金雨倾盆,琴娘下,雨停,正中的莲台清了场,只留两侧的伴奏,复弹老调。
      “这就结束了,”李成稷扒着窗栏,意犹未尽道:“只可惜吴地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再得着这琴娘来京,再听上一回。”
      “嗐,”陆桓之放下杯盏,笑道,“世子或许不必等上太久,届时莫说一回,想听几回就听几回。”
      “哦?”李成稷奇道:“此话怎讲?”
      陆桓之道:“世子当真一点不知?”他伸出一根指头向上指了指,“上边有意迁都,为这事儿,朝上都吵翻天啦。”
      林含章、林致远二人目露震惊之色,陆敬之、唐子虚则反应平平,目中是了然之意。
      李成稷赧然道:“父亲一般不与我说这些。”
      陆桓之道:“子虚想必有所耳闻。”
      唐子虚耸耸肩:“那位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头一回了,没准过两天又变了,谁知道呢?”
      他说这话时一副心不在焉的轻慢语气,林含章发现,陆家兄弟却似乎不以为然。
      林含章问:“大梁皇室自高祖开国起,三百年基业尽在上京,何故迁都?又迁往何处?”
      陆敬之插嘴道:“还不是那新来的张仙师的主意?说上京苦寒,武帝年间杀伐太多,积了好些怨气,堵了此处龙脉,须迁去邺中的另一处龙脉,才可保国祚绵延。也说呢,年前陛下害了恶寒,御医试了好几个方子都不顶用,你猜怎么着,张仙师做了一场法事,求了几粒仙丹,竟一下治好了。自那之后,陛下对张仙师的话一概深信不疑。”
      李成稷若有所思道:“仙法一事我倒是略略听说过,都说张仙师有大神通,尤其擅长星相之术,陛下此疾便是他观星而知,特此赶来宫中助真龙天子渡劫。”
      唐子虚“噗嗤”笑了一声。
      陆桓之一挑眉,道:“子虚不信?”
      “信与不信有什么干系,”陆敬之无聊道,“传的可是有鼻子有眼的,正主且信着呢,那咱自然就得信,哪天正主不信了,咱就算信,也不信了。”
      陆桓之点头:“说是这么个理儿。”
      唐子虚懒洋洋道:“迁都一计若成,少不得开国库税百姓,个中油水么,你这户部侍郎之子,想必比我更清楚。再者,前些年靠捐官挤上来的新贵,正愁没地方造新名目分一杯羹。我可听说,张仙师不就是新晋御史中丞石至诚引荐的。”
      “可不是呢么,还是子虚耳目灵通。”陆桓之道,“我爹在家可恨死这石至诚了,姓石的祖上几代都是商贾,嘁,一点不懂规矩,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谁叫他银子多呢!”陆敬之道,“哥,你说他到底做的什么买卖?什么买卖来那么多钱?嗐,要我说,咱爹也是太端着门第架子,只不看那宋家,接了新贵的投靠,赚得那叫个盆满钵满啊,雪花银跟流水似的……”
      陆桓之瞪了他一眼,屈指敲了两下他脑门,“掉钱眼里了你,就那点出息!”
      陆敬之扁扁嘴:“你又不是没看见,咱们来时的路上,宋仁佑那副嘴脸,哥,我真咽不下这口气,祖父在时,他宋家算什么东西,如今都踩到咱们头上来啦!”他感慨道,“真论起来,还数唐府地位超然,唐将军平乱之功,御赐的尚方宝剑,亲封的护国将军,谁能不给几分面子?”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唐子虚耸耸肩,还是一副不正经的调调,举着酒壶狂饮一大口,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已,莫说你我,便是这山河,又易了几回主?浮生如梦,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好么。”
      李成稷叫他们说的头晕,唯最后这句听的明白,登时应和道:“对对对,子虚这话说的我觉着在理,今朝有酒今朝醉,天塌下来,总有人顶着,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有酒喝,有琴听,这日子神仙来了也得羡慕。”
      唐子虚大笑,举壶与李成稷碰了个杯,“知我者,成稷也!”
      林致远从头到尾都默默在边上听着,只觉如坐针毡,琴曲带来的愉悦消散殆尽,心中只剩说不清的烦躁与怅惘,闻言嘀咕了一句“荒唐”,林含章听见,暗中捏了弟弟一下。
      唐子虚一下瞅见了,笑道:“哟,小致远怎么又板着张脸,莫非吃醋了?你放心,我与成稷虽是知己,与你却是知己中的知己,断不会但见新笑,不闻旧人哭,且放心罢!”
      其余人听罢哄笑起来,林致远狠狠瞪了唐子虚一眼,瞪得唐子虚越发得意。
      “你就是爱招他,”陆桓之笑道,“你老招他做什么,没见人家不想搭理你哪。”他侧了侧身,面对林致远道,“致远别理他,他就这样,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是吧。”
      他说话时,面上挂三分笑意,眼睛却是冷的,明明白白写着“你算什么东西”的不屑与轻视,林致远一下明白了,顿时脸色白了白,好看的桃花眼中露出戒备与敌意。
      紧张的气氛转瞬即逝,那边唐子虚嚷嚷道:“好你个陆桓之,怎么说话的?我这样是哪样的啊?你也吃醋哪,哎哟,你我相识最久,咱俩老夫老妻了,还介意这个!”
      “去你的!”陆桓之笑骂道,“谁跟你老夫老妻。”
      几个人又是一通笑闹,跟日前在书院时别无二致。
      冥冥中却到底是有些东西变了。林含章轻轻叹了口气,悄悄拍了拍林致远的背以示安抚。
      在清平阁中又待了不知许久,见时辰不早,众人于是散去,各自回家。

      休沐的一日很快过去,是夜,洗漱完毕,林致远入榻,林含章正要去熄灯。
      “哥,”林致远抱膝而坐,裹着被子,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林含章熄了灯,也上了榻。
      “我说,”林致远嗫嚅道,“明日我不想去书院了,你帮我向夫子请个病假吧。”
      林含章拉被子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林致远磨叽半晌,道:“就,不想去了。”
      林含章默然,片刻后,突然感慨道:“你打从三四岁就记挂着去私塾念书呢,娘不让你去,你躲在被窝里,哭了好久,眼睛都哭肿了,跟俩大核桃似的,你记不记得?还有上元节那会儿,娘说要送你去舅舅那当账房,你好大的脾气,进门瞪我那眼,可把我吓得不轻。”
      “你、你提那些干什么,”林致远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金铜钱挂坠,“此一时,彼一时。”
      “哥其实挺庆幸的,你没去私塾读书。”林含章道,“什么君子如兰,什么为国为民,大多博个名声罢了,哥早不信了,所以总写不出好文章来。也说呢,你若真早早去了私塾,或许就写不出如今的好文章来了。但哥是知道的,旁人写来应付科举、应付官家的虚饰,你却是打心底里就那么认为的。你这脾气随爹,爹向来正直。哥从前就相信,将来致远若为官,定然是个好官。”
      林致远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林含章继续道:“你十五了,致远,有些事哥也就不怕你知道了,只怕你不知道,日后耽误了性命。这世道就是如此,你看不惯陆桓之、唐子虚乃至成稷表兄的做派,对书院感到失望,可你若终生一届布衣,又何谈纠偏?朝堂复杂,水至清则无鱼,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了?”
      林致远沉默良久,终于道:“我明白了,哥。”
      林含章道:“过刚易折,咱爹就是太正直,所以十几年前他是副尉,十几年后他还是副尉,管的还是城中巡防那些不痛不痒的杂务,纵使有天大的抱负,你待如何?”
      “你竟然说爹的坏话。”林致远嘟囔道。
      林含章哭笑不得,心中却想起什么,一时乱了思绪,不再说话。
      屋中沉静下来,静不过半刻,林致远道:“哥,还有个事要与你说。”
      “嗯?”林含章回神应道,“什么事?”
      林致远道:“哥,我替你捉刀的事,唐子虚好像知道了。”
      “什么?!”林含章吃惊,“你怎么……?他怎么……?”
      林致远道:“前天在清平阁,他请我吃芙蓉酿时说的,他说我俩的文章看起来犹如出自一人之手,可日前夫子布置的功课,我们年级不同题目不同,而且分明是用不同的思路写的,他又如何得知?”
      林含章皱眉道:“你以第一名考入书院,文章叫夫子当堂读过,私底下也有人传抄,仿你的句子。夫子当时虽然提过一句,却也大意是思路不同而志趣相当,不愧是一家兄弟,未见起疑。再者,这些人说实话志不在此,背后请人代笔的,不在少数。”
      林致远听着,莫名想到唐子虚怒目而斥的那句“却原来也与他们一样”,心中有些堵闷。
      “不过,”林含章道,“代笔一事隐患太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哥日后自己写吧。看了你的文章这么多年,照葫芦画瓢还是能画两笔。原先在私塾,先生只知我一人,不知有你,如今你我在同一处读书,叫人发现了,恐怕落人把柄,于你日后仕途不利。”
      林致远道:“入不入仕,还两说呢。”
      “胡说什么。”林含章发力敲了他一下,“合着我前头都白说了!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满腹经纶,你不入仕途,谁入仕途?哥不如你的,这些年不过是为了娘非要挣的那口气,哥就是个普通人,强求那些太累了。何况,爹也盼着你出息呢,他那人你最是知道的,心底里的话轻易不在嘴上说,能说出来的,都不是心底话,他心里铁定认为你才是咱家最有出息的。”
      林致远哼哼唧唧道:“回来那日,爹夸你有出息。”
      “就知道你又小心眼了。”林含章无奈道,“看你那天那小表情就知道了,你呀。”
      林致远在被子里咕蛹了一下。
      “你这心里有什么都摆在脸上,日后可怎么办啊。”林含章长叹一声。
      “这不有你呢么,哥。”林致远翻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含章,“哥这么厉害,哥罩我。”
      林含章莞尔:“明天太阳要打西边出来吧?从你嘴里听到句哄人的好话可不容易。”
      林致远“哼”了声,卷着被子又翻过去,不吱声了。
      许久,夜渐深,人似乎都睡了,林致远从被子里探出头,偷看熟睡的林含章。
      黑夜中只能觑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他却倍感安心。他想起岁前最冷的那个夤夜,他陪父亲吃饭时,烛火下父亲坚毅的面庞,那面庞如今和林含章的轮廓重合。许多事,林义不懂他的,林含章却不言自明。长兄如父,不知不觉中,林致远自幼对父亲林义的依赖,逐渐转移到了兄长林含章身上。
      林致远往林含章那边挪了挪,不多时,也睡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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