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初乱 二月弹指一 ...

  •   二月弹指一挥间到了头。三月桃花灼灼,不久桃花也谢了,倒完一波春寒,四月悄然而至。
      四月江南春潮泛滥,积洪甚剧,在多个地方造成严重水灾,灾情之重,数十年未有。岂料祸不单行,南方各地雨瓢泼似的下,上京以北却已有足足十个月滴水未落,关外水草不发,而去岁酷寒,胡人死了不少牛羊,如今迫于饥饿,屡犯边境。
      内忧外患,上旬,启奏的折子雪花一样飞进宫中,皇帝实在不堪政务沉冗,以龙体抱恙为由,转交左丞相代为处理。可怜左丞相年事已高,劳碌十余日,心疾复发,竟就这么去了。特殊时期抽不出空闲为老丞相治丧,草草悼念一番,要紧的是擢一名继任。
      这可吵翻了天,三日未有定决,迫于灾患吃紧,最后由户部、工部、兵部三部尚书同担左丞相之职,其他的押后再议。谁曾想,皇帝听信张仙师算卜之词,次日一道诏书下去,欲值此之机,修一道上京至邺中的大运河,为日后迁都做准备,并任御史中丞石至诚为督察,监办此事。
      诏书一下,朝野哗然,真真一石激起千层浪。
      西林书院中,上至夫子下至新入学的学生,莫不对此议论纷纷。慷慨者大骂天子劳民伤财,佚名作无数檄文在城中大举张贴,各中不知怎的,竟掺了若干当朝重臣贪污受贿的名录,一条条一件件,有模有样。一时群情激愤,在册的工部侍郎外出时,竟被砸了一脑门臭鸡蛋,当即怒不可遏,上报大理寺前来缉拿,并放榜追捕造谣之人,不久查到西林书院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四月下旬,近月末,这日,林致远照例与李成稷、陆敬之、方不庸去饭堂吃饭,又照例看到在饭堂门口等他的林含章,以及与林含章一道等自家弟弟的陆桓之。
      李成稷道:“子虚怎么又不在?”
      “他没说么?”陆桓之道,“随小唐将军出关去了。”
      “出关!”李成稷惊讶道,“ 打仗去么?子虚真乃大丈夫也!”
      “可别了。”陆桓之哼笑道,“他是老唐将军的遗腹子,小唐将军的亲侄子,怎么可能真让他到前线以命相搏?更何况,此番不过几波草原流民,饿了一整个冬天,哪里打得过我朝重甲精锐?那群蛮子都叫武帝打怕了,这遭是饿得狠了,才挑着沿边几处穷乡僻壤动的手,战斗力还不如西南的山匪。子虚这一去,也就是顺道混份军功,日后进了兵部,方便提拔罢了。”
      “我还道是上马打仗呢。”李成稷似乎有些扫兴,“没意思。不过,”他话音一转,语带艳羡,“能出上京也是好的,我都十七了,一次京城也没出过,真想出去看看……”
      几人进了饭堂,打饭落座,方不庸对着碗叹气道:“今日大理寺的人可算走了,先前那些持刀侍卫来书院搜查,腰间的刀那么长,怪吓人的。”
      陆敬之耸耸肩:“不是说还有几个参与文乱的学生没抓住么,怕不是回头还要再来拿人。”
      “还来啊……”方不庸愁眉苦脸道,“什么文乱,大梁开国这么多年,哪年没人写小册子,也不是没有朝廷官员挨过臭鸡蛋,从来没听过让大理寺抓人的……这、这都什么事儿啊。”
      林含章道:“大运河一事,若是常规春汛水害,两件并作一件,顺手一同办了,自然没什么,只是眼下灾情远比想象严重。”他顿了顿,“江南乃鱼米之乡,又是商贸重镇,灾情迟迟得不到控制,春播已然耽搁了,再误了水运,入秋必然闹饥灾,供货短缺商行再抬高货价,这种时候赋税修运河……京中流民数目与日俱增,若闹起来,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方不庸一惊,“这么严重。”
      “不至于罢,含章言重了。”陆桓之道,“大梁近十年风调雨顺,国库充实,赈灾一事当不在话下。不过修建运河一事,倒确实惹人心烦。”
      李成稷问:“烦什么?”
      “这还用问么,”陆敬之道,“光督察是石至诚这点,还不够烦的哪!”
      “御史中丞?”李成稷不解,“御史中丞怎么了?”
      陆敬之好悬一口气没提上来,对李成稷拱拱手,表示甘拜下风。
      陆桓之道:“陆家小门小户,对陆家来说是烦恼的,当然入不了瑞王府的眼。”
      李成稷还是不解,胳膊肘顶了顶一旁的林致远,“御史中丞怎么了?”
      林致远无奈道:“先前在清平阁提起过,你忘了?”
      “清平阁?”李成稷道,“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那还能记得?”
      林致远道:“忘了便算了,能忘记便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说了么,烦也烦不着你。后天就是休沐了,回头姨妈询问你功课,想好怎么回答了么?”
      “好好的你提这伤心事作甚!”李成稷哀嚎一声,什么御史中丞顿时抛到脑后。
      陆桓之一挑眉,看了看林致远,林致远淡淡回视一眼,继而低头吃饭,任他继续打量。

      次日傍晚,林含章正在宿舍简单收拾回家的物什,忽听得一阵敲门声。
      “致远?这么快……”林含章开门一看,微微一愣,“桓之?你还没走呢?”
      陆桓之寻个空处坐下,道:“有些话想与你说。”
      林含章好奇道:“说什么?”
      陆桓之静坐片刻,突然道:“致远似乎有些不同了。”
      林含章笑笑,“十五了,不小了。”
      陆桓之又道:“令尊近来可好?”
      林含章不知他是何意,只道:“托福,一切都好。”
      陆桓之点点头,“昨日你有句话说的不错,江南水灾甚剧,京中流民激增,日前工部在南郊划了块地,预备建设屋舍供流民居住。关外要兵,赈灾要兵,眼下人手吃紧,京中也只剩三支巡防军,兵部调了一支去南郊协助工部作业。听说,”他顿了顿,“正是林正尉领的队。”
      林含章听着,渐渐止了收拾的动作,与陆桓之对视。
      “昨夜父亲刚与我说的,今日休沐,含章回了家,迟早也要知道。”陆桓之一笑,“不日须将木料送过去,十尺的松木,一根三两银子,五根一捆,八捆一车,一车便是九十两,十车便是九百两,是户部过的账。工部的建筑图我爹看过,流民屋舍简单,只正梁、顶架用木料,一车十尺松木至少可造四户人家,流民者众,共计五百六十八户。南郊地远,常有刁民,流民一至,必与其分田,倘若有刁民烧上几间屋子泄愤,也算不得稀罕事,含章说是也不是?”
      林含章瞪着他,嘴唇动了动,“这……”
      “不过,”陆桓之一副欣慰口吻,“听闻林正尉英勇神武,有他在,刁民恐怕不敢骚扰。”
      林含章不知如何作答,沉默间,林致远拍门进来。
      “哥——”林致远人未至声先到,推门而入,见到陆桓之也在,吃惊不小,“陆、陆公子。”
      “致远来了?”陆桓之笑笑,看了眼林含章,“含章也收拾好了?那咱们走罢?”
      林含章如梦初醒,揣着包袱往外走。走到书院大门口,陆敬之正站在那儿张望。
      “哥!”陆敬之远远见到他们三人,小跑过来,抱怨道,“怎么才来!”
      陆桓之道:“我找含章有点事,耽误了一会儿。”
      “岂止一会儿!”陆敬之道,“车子早就来了,占着道半天不走,害我被人数落呢!”他眨眨眼,“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还要单独说!”
      “就你话多。”陆桓之挥手撵他,“烦人玩意儿。”
      说话间,走到了陆府的马车前,陆敬之一翻身进去了。
      陆桓之搭着车缘,回头冲林含章道:“方才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
      林含章一拱手,目送他远去。
      林致远侧目,“哥,他找你说什么?”
      林含章道:“没什么。”
      林致远颇有些怀疑,又见他不愿多说,只得作罢。
      不多时,林家雇的车夫也赶着车来了。
      林致远伸着脖子张望,不由失望道:“爹又没来。”
      “多大的人了。”林含章戳了他脑袋一下,“多事之秋,爹公务在身,哪有空来。”

      是夜,子时过三刻,林义推门入院。院中灯火通明,进得室内,桌上扣着饭菜,郑如柳虽是照例睡下了,陈嫂却听到动静,起身给主人家热饭。林义在桌前等着,忆及腊月时的凄清,一时有些恍惚,亦颇为感慨。
      他感慨着,内屋一阵悉悉索索,林致远趿着鞋出来。
      林义莞尔,刚要说什么,见到林含章也跟在后面,不由微讶,“含章也没睡?”
      林含章挠挠头,“致远隔一会儿念叨一句爹怎么还没回来,如何睡得着?”
      林致远瞪了他一眼,拒不承认道:“谁念叨了?我是起夜。”
      “是是是,你是起夜。”林义笑道,“都十五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做父亲的与做兄长的相视一笑,林致远撇撇嘴。
      说话间,陈嫂将热饭热菜端了上来,并一壶温酒。
      林义喝了口酒,“喝过酒不曾?”
      林含章、林致远摇头。
      林义道:“男人怎能不喝酒!来!今儿难得咱爷仨凑一桌,陈嫂,再拿两个杯子来,含章,致远,来,来一口试试。”
      林含章大抵遗传了林义的海量,四五杯下肚,面色如常。反观林致远,喝了三杯,两颊上已然飘起两朵红云,说话口齿不清。
      林义大笑,“致远不行啊!”
      林致远脑子发晕,哼道:“不、不以杯、杯中之物,论、论英雄。”
      林致远晕完不住犯困,被林义拎着领子扔到床上休息,不一会儿就睡得不省人事。
      林义不住好笑,林含章也笑,笑容却不达眼底,他又喝了杯酒,再抬头,神色肃然。林义见了,脸上也逐渐止了笑意。烛火抖动,父子俩无声对视良久,沉默中相互明了了未出口的话语。
      林义长叹一声。
      “爹。”林含章道,“今日陆府大公子陆桓之找我聊了聊,说爹领了押运木料的任务。爹,你那边有什么说法没有?”
      “……”林义酝酿了片刻,扯了扯嘴角,淡淡道:“还能有什么说法?无非是为了银子。”
      林含章便叹了口气,有些出神。
      “爹,”林含章道,“咱家年后的日子过的是越发宽裕了。”
      林义苦笑道:“含章聪颖,岂会不知原因?”
      “那……”林含章迟疑着。
      “烂了,”林义道,“从根子上烂透了,又有什么办法?”他顿了顿,“致远也知道了?”
      林含章想了想,摇头道:“应该不知。”
      林义抹了把脸,“含章,你如今简直是个大人了,你要做什么,爹管不着,也没资格管。这些年因为你娘的缘故,爹……”
      “爹你别这么说。”林含章连忙制止父亲说下去。
      “罢了。”林义敛容,正色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爹那一箭射出去,便没有回头的路了,你才十六,未来如何,爹没读过书,实在说不出什么,只想凭一点微薄的经验告诫你,倘若第一箭射出去了,便不要多想,要紧的是射好余下的每一箭。”他用粗粝的大手摸了摸林含章的脑袋,“优柔寡断才是最致命的,爹吃了太多亏,希望你不至于也在这上头吃亏。”
      林含章眼眶微湿,在父亲沉沉的注视中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林义道,“很晚了,快去歇息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