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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误会 很快,车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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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车子驶到家门口,郑如柳倚在门前,望眼欲穿,不知等了多久。
林含章率先从车上下来,喊了一声娘,郑如柳便拉着他好一阵打量。自林含章拜入书院以来,每逢休沐回家必有这样一番场景,往日林致远不过在屋内远远看着,倒是头一遭离得这般近。他掩在车帘后面,露小半张脸,默默看着。却也没看多久,林义一把将他拎下来,催促道:“有什么话进屋细说,在门口站着作甚?”
说罢将妻小撵进院子,自行去后头安置马车。本来他这副尉品职所配给的宅子就有个作马棚用的偏院,只是从前一贯清贫,没有闲钱购置车马,荒废了许多年。这几日得闲,让陈嫂收拾一二,又去马市买了两匹老马,并一辆简车,京畿内的出行总之是足够了。
待林义入得正房,屋中饭菜已然一一摆上桌子,两荤三素,热腾腾的米饭冒着白汽。林义落座,举箸,动筷后一家四口慢慢吃了起来。林家没有食不言的讲究,郑如柳絮絮叨叨问了许多琐碎,林含章挑挑拣拣说了一些。
饭食毕,林含章道:“晚间成稷表哥约了夜游。”
林致远不情愿与一群公子哥鬼混,犹豫道:“哥,我能不去吗?”
林含章道:“最好还是去罢,到底不好拂了成稷表兄的意。大伙儿都去,独你不去,日后再见,恐怕生分。再者,清平阁也非烟花之地,于雅客清士之间亦素有美名,陆敬之那几个也不是没有分寸的纨绔,知道你的脾气,真去吃花酒,才不会带你。不过,你若实在不喜,下回再推拒,也无妨。”
“含章说的不错。” 林义颔首,眼中不知是欣慰还是无奈,摸摸林含章脑袋,叹道:“我儿长大了,比爹会与人打交道,以后一定比爹有出息。”
林含章腼腆地收下父亲的夸奖,脸上露出少年人明朗的雀跃,林致远看在眼中,心里有些委屈,又有些微妙的嫉妒,闷闷地应道:“好罢,我听哥的。”
清平阁作为上京城中最有名的乐坊,乐阁本身算不得多大规模,也没有太多繁复的雕梁画栋,胜就胜在风雅二字,在长乐坊一众纸醉金迷中,好似脂粉堆里一张洗尽铅华的素面。
月上柳梢,林含章与林致远漫步至阁前,迎面恰好碰上陆桓之与陆敬之。
陆家兄弟遣了车夫,陆桓之摇着纸扇,笑道好巧。四人寒暄一番,由陆桓之带头往里走,他一副常客状态,熟门熟路地报了名号,便有执灯的女子前来领路。那女子罗衫朱唇,娉婷如初荷,纤细手指中拎着一枚刻了兰花的木牌,正是李成稷的雅间兰室。
拾级而上,林致远渐渐看清阁中布局。
清平阁分内环外环两层,外层是看台,一层不设座位,二楼乃散客,自三楼起才是雅间,每个方向各七间,第四层各五间,以此类推,一共六层。内层是一套阁中阁,呈莲花塔形,共三层,每层比寻常楼阁高些,顶层改成露天莲池模样,正中一方莲形舞台,侧翼是一对弦月形琴台,琴台内已坐下几名乐姬,妆容清丽气质出尘,偶尔拨弦声起,清韵绵绵,十分怡人。
林致远暗中观望,心中叹服,面上却看不出欢喜,不愿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落了下乘。
四人刚要上三楼,却见二楼转角处,唐子虚正倚着门框低着头,与一名抱琴的女子交谈。女子即便半遮面纱,也看得出是个美人,不知唐子虚说了什么,逗得她笑得花枝乱颤,二人似乎十分熟稔。走得近了,才发现这女子碧蓝双眸淡金卷发,竟是个胡姬。
胡姬见来了客,不由打住话头,躬身行了个汉人的礼:“瑶姬见过诸位公子。”
陆桓之笑道:“久闻清平阁瑶姬之名,今日有幸一见,不虚此行。”见林致远一脸不明所以,解释道:“瑶姬十五岁时曾以一曲反弹琵琶技压四座,彼时名动京城,却不为名利所动,隐在这清平阁内做一名逍遥琴姬,许久不曾挂牌表演,千金难求。”
林致远听罢不禁好奇,偷眼看瑶姬,只见她一双猫儿般的眼睛,眼珠子是漂亮的琥珀色,淡金长发打着卷儿,身姿婀娜,是与汉女殊为不同的异域风情。
瑶姬注意到林致远的打量,回头看他,目光直白,林致远微微红了脸。
瑶姬轻笑一声,随意拨了拨琴弦,奏了一串轻快活泼的小调,又福了福身,巧笑倩兮地走了。
待她走远了,陆桓之打趣道:“子虚艳福不浅。”
“好说好说。”唐子虚摇着金扇,笑得比之平日更加放浪形骸,目光一扫,定在林致远身上,扇子陡然一合,虚指着他道:“我来猜猜,致远头一次来,是不是?小郎君好生纯情,这脸红得赛过猴屁股了罢!”
林致远登时警惕地看过来,脸上热意未褪,眉却拧了起来。这一处灯光稍有些昏暗,自高处照下来,划过眉骨,在眼窝中投下模糊的阴影,使他看起来比平常更严肃一些。
唐子虚一见,不由心痒难耐。惹得那些正儿八经的人失了脾气,露出不一样的表情,那才叫好玩呢。他不无邪恶地想着,作势揽林致远,他人高马大,猿臂一伸,一把就将林致远勾过去勒在臂弯中,整个人像座小山一样压在那单薄的肩膀上。
林致远的表情果然立刻生动起来。
唐子虚垂眸,只见那一双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里面说不清是吃惊多一些,还是恼火厌烦多一些,眼窝里的阴影被搅乱了,晃动起来,像春风吹皱的春水,泛起粼粼的涟漪,抿着的嘴唇也张开了,开开合合吐出几个咬牙切齿的字:“你、做、什、么?!”
唐子虚满意了,道:“时间还早,走,请你吃芙蓉酿,含章,借你弟一用,稍后奉还!”
说着,半拖半拽地,硬是把一只脚已经迈上三楼的林致远带走了。
林含章正要跟上,被陆桓之拉住,陆桓之道:“走,明前的新茶,清平阁特供呢,咱们喝茶去,成日围着你那宝贝弟弟转,今日都来了清平阁,还不松快些?子虚倒是爱招致远,芙蓉酿甜滋滋黏糊糊的,哄小娘的玩意儿。”
二楼大堂,林致远捧着一只粉釉莲瓣形瓷碗,一脸狐疑。
唐子虚抖开金扇,笑道:“请你吃点心罢了,做什么这副表情?”
林致远压着火气,也确实有几分好奇,捻起勺子挑了点儿,在唇上抿了抿。桂花蜜的甜味一下子扩散开来,然而他并不好甜,抿了两口就有些起腻。林致远抬眼看了看唐子虚,见他没什么表示,便起身要走。他刚要站起来,唐子虚率先起身,合拢扇子点在他肩头,压下他起身的动作。
“急什么,”唐子虚笑道,“不爱芙蓉酿,就再叫点别的!”
“不必,多谢。”林致远皱眉,不耐之感到达顶峰,一心想走。
他用手去推金扇,却推不动,心沉了几分,用上狠力。唐子虚立马察觉,借力打力,点上林致远另一边肩膀。林致远再次提手拨扇,唐子虚于是去捉他手腕。林致远顺势一推,腕子一转,反扣住了唐子虚的手腕。
“咦。”
唐子虚心中讶异,而讶异不过一瞬,他化擒拿为掌,竟向林致远胸口拍去。林致远当即向后下腰,下到几乎与凳子齐平,触底回弹,胳膊划了个半圆,屈指去弹唐子虚手肘上的麻筋,趁他手抖劫了金扇,反点在唐子虚再度袭来的手背上。
交手不过一瞬,二人一坐一站,双目交接,犹如兵刃相撞,星火四溅。
唐子虚眼中锋芒毕现,嘴角却一勾,莞尔道:“看不出来,小郎君还是个练家子。”
林致远不欲与他纠缠,打定主意三十六计走为上。
“兄长还在等我。”林致远道,说罢一拱手,将扇子扣在桌上,提步欲走。
唐子虚漫不经心道:“你与含章倒是兄弟情深,片刻也不愿分离,无怪乎策论也难分彼此,好似出自一人之手般,同气连枝,好生令人羡慕。”
“什么?”林致远猛地回头,心下慌乱,看见那副似笑非笑面孔,只觉比平素更加可恶。
唐子虚拿起金扇,抖开,半遮住脸,笑道:“这么直白地盯着人家做什么?”
林致远压低声音道:“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唐子虚眨眨眼,道:“我说了什么?”
“你!”林致远板着脸,心中焦急起来,“你、你把话说清楚。”
唐子虚笑意一敛,合扇,扇尖点了点林致远,冷冷道:“我道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却原来也与他们一样,不过为功名利禄而来,何必故作一副岸然模样,惺惺作态,反而不如你那兄长明了,倒是招人厌烦。”
“你说什么!”林致远捏着拳头,恼怒道:“只不看你自己,放浪形骸,玩世不恭,出身名门,食君禄而不谋其事,莫非还以正人君子自比,到底是谁惺惺作态?简直不知所谓!”
“你!”唐子虚眉间浮现怒气,怒极反笑,讥讽道:“呵,不想你平素寡言少语,却原来能说会道,致远兄不仅文采过人,辩才亦是一绝,唐某佩服。”
林致远反唇相讥:“唐公子何必谦虚,举世皆浊唯唐公子独清,致远失敬。”
“呵!”唐子虚一甩扇。
“呵!”林致远一甩袖。
两人正要不欢而散,斜地里插进一道声音,却是李成稷来了。
李成稷一上二楼,隔着老远便看见一身招摇的唐子虚,走得近了,才发觉林致远也在。
“唐兄,致远表弟!”李成稷一脸欣喜,道:“含章也来了?都来了?怎的不去我那雅间?在这儿作甚?”
“……”林致远还没缓过情绪,一时间接不上话来。
“咳。”唐子虚道,“噢,桓之和敬之也来了,他们去雅间了,清平阁的芙蓉酿这不是挺有名。”他使了个坏,痞痞地笑道:“小致远爱吃甜,我带他来尝尝。”
“什——”林致远瞪他,然而不待他开口,李成稷手一挥,道:“这大堂人多口杂的多闹腾,雅间清净,让他们送上去便是,咱们回雅间吃去。致远表弟原来爱吃甜的,”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白日里在书院一起吃饭时看着不太有胃口,嗨,不早给表哥说一声,来啊,再来两盏芙蓉酿,送到三楼兰室去。”
“不——”林致远挣扎道,被李成稷勾着脖子带走了。
“别客气,”李成稷一腔豪气云天,“今儿这芙蓉酿管够!”
“成稷好生大气!”唐子虚幸灾乐祸道。
李成稷不知他二人暗流汹涌,腼腆道:“哪里,哪里,子虚谬赞。”
林致远郁闷,咬牙暗想,果然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