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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踌躇 一群新生在 ...

  •   一群新生在徐谦的带领下徐徐转完了整个书院,一行人最后停在西山脚下的孔子祠前,徐谦道:“便是这么多了,尔等日后在此学习,须得时刻记得书院的规矩,好了,跟着这位宋斋长去领校服吧,未时一刻授业堂集合。”
      林致远回了宿舍换了衣服,正理着带来的随身物品,狗皮膏药一样的李成稷又贴了上来,后面还缀了一个陆敬之,方才一路上这两人已经混熟了,相谈甚欢,这会儿勾肩搭背到了林致远房门口。
      陆敬之笑道:“没想到啊,致远还与成稷兄是表亲关系。”
      李成稷道:“没想到啊,你是陆桓之的弟弟!以后一起去喝酒啊!”
      “好啊好啊。”陆敬之道:“我哥出去玩都不带我,成稷兄带我!”
      李成稷道:“没问题,这个我最在行,哈哈哈!”
      林致远登时头大如斗,生出退避的心思,只觉这群人浑然不似来读书的,平白亵渎了这清净之地,早晨站在书院大门前时的激动心情已经消失了。

      林含章说的不错,今日上午夫子略略考较了功课便让学生们散了。
      午时不到,食堂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林致远进了食堂,目光四下逡巡一番,很快发现了林含章,林含章也看见了他,当下提步走过来。
      “成稷表哥。”林含章认出了李成稷,又转向陆敬之和方不庸道:“致远,这两位是?”
      林致远一一介绍了,双方打了招呼,林含章引着他们取了饭菜,去他方才的位置坐下,那里原来已经坐了几人,具是上元节在街上见过的,最扎眼的依然是唐子虚。
      众人坐定,自然又是一番幸会幸会,这个好那个好,来来回回具是一样的说辞。
      林致远心生不耐,又无所事事,咬着筷子看林含章,见他游刃有余八面玲珑,恍惚觉得陌生,仿佛不认识一般,前些日子生出来的依赖忽然淡了几分,食堂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他却觉得提不起精神,长年间那种漂浮不定的感觉顷刻间又回来了。
      小孩子太早读太多书便是有这种坏处——在还未经历怅然的时候识得了怅然二字,便凭空有了关于怅然的想象,而心智又尚未健全,于是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这怅然的虚像。
      一时他无端感到诡异,这些人不过刚刚认识,却熟稔似八百年故交,已然称兄道弟起来,言谈间只字不提课业,说的全是玩乐之事。圣人有言,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谈文不论道更说不上交心,何缘如此亲近?实是不敢苟同。
      林致远不由微微拧眉,绷紧了脸。
      突然肩上一沉,却是唐子虚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正搭着他的肩低头看他,唇角的笑意夹杂着几分调笑意味的轻浮。
      林致远心中厌烦愈盛,下意识抖肩晃掉了对方的手肘,末了又觉唐突,可道歉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于是越发板起脸孔。
      林含章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分出一份精力,拿出一种介于玩笑和严肃之间的口吻问道:“怎么了?”
      “也没什么。”唐子虚不甚在意,顺手捏了捏林致远的脸,浪荡道:“方才问他,我与潘郎孰美。”
      陆桓之顿时道:“你美!你最美!”又冲林致远痛心疾首道:“小致远,习惯就好!下次他再问你,千万记得说他美,否则,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啊!”
      唐子虚做出瞪视模样,道:“好哇,陆桓之,原来往日不过敷衍之词!不行,今天须得说清楚,我问你,我与……”
      陆桓之连忙告饶,二人一唱一和,逗得一桌人笑得打跌。
      林致远暗自松了口气,默默吃饭,心中有点疑惑,偷偷看了眼唐子虚,却见他已与别人攀谈去了,依旧是那副堂而皇之的放浪形骸之状,于是刚刚掠起的一丝微末的好感又瞬间湮灭了。

      入学的第一周淡淡地迎来尾声,第六日午时,一群人除了唐子虚,又聚在食堂,谋划着晚间去哪游玩。说是游玩,去的什么地方,都已心照不宣——自然是长乐坊的温柔乡。
      林致远初时还听得懵懂,忽而明白了他们谈论的是什么,又照例变成一张死人脸。
      起初见他生得好,又读书厉害,大家都有些捧着他,几日后发现他不好相与,又撤开了距离,左右只需迎合夫子得话夸赞一番即可,渐渐也不太拿他当一回事儿了,做什么都带着他,更多是看在林含章的份子上。
      ——在他们看来,林含章读书自是不用多说,又多少沾点皇亲,更重要知人识趣,处事圆滑,前途不可限量,而这个弟弟嘛,美则美矣,却是个顽固的古板,往坏处想,以后怕不也就是个早死的谏官,倒是没什么结交的必要。
      一群人精中,数李成稷最傻,他是真的兴致勃勃,道:“听说清平阁出了新曲子,特意请了吴地最好的琴娘,那琴娘架子忒大,只在京中弹奏三日,三日后就回家去了,真真是一席难求,不若今晚就去那儿罢。”又豪气道:“我请你们!”
      陆家两兄弟连连答应,陆敬之笑嘻嘻道:“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正愁怎么弄个席位呢,不愧是王府来的,给咱们一干闲人都寻了位置,非是我等能比的。”
      李成稷眉飞色舞道:“好说好说,不瞒你说,我在清平阁有间雅间,敬之日后想去,只管报我的名号便是,什么时候都管用!”
      陆敬之笑道:“妙极妙极,世子爷真是个爽快人,如此我定靠着你这大树荫凉不撒手了,哈哈。”
      李成稷朗笑数声,又道:“致远表弟一定要来,你成日读书,我看着都闷得慌!”
      林含章一看弟弟脸色,就知道八成要坏菜,满口应承下来,逮着间隙冲林致远使了个眼色,倒是让他闭了嘴。
      李成稷又转向方不庸,道:“不庸也来啊!”
      方不庸家道一般,略有些薄产,不敢挥霍,苦笑道:“唉,我怕是要拂了世子爷的好意了。”
      李成稷不解道:“这是为何?有何难事?”
      方不庸不好意思道:“这,我……哎哟,内子不准我去那些地方。”
      众人大惊:“什么?你竟已有家室?!”
      方不庸道:“打小结的娃娃亲,母亲说男儿当是先成家后立业,左右都是她了,前些年也就……”
      林致远也很吃惊,面无表情地竖着耳朵跟在后面听。
      不问不知道,原来方不庸十四就娶了妻,妻子范氏却比他大了两岁,武行出身,不仅长得高大——比方不庸高一个头——还习武,除了祖传的拳法,刀枪棍戟也都能耍两把,端的是一位好汉,不,好女。范好女自己不施粉黛,连带不喜那些倚栏卖笑的营生,好女儿当自强,做什么给一群臭男人作陪?并更加厌恶前去消遣的臭男人,旁的管不了,自己的这个还管不了吗?口头禅便是:你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众人啧啧称奇。
      李成稷可怜道:“天爷!这是娶了位钟无艳啊!”
      陆桓之道:“为了小方兄的双腿着想,不去就不去罢。”

      有了这么一则插曲,午休的时间一下子去了大半,一行人便也不回宿舍休憩,决定去静闻堂坐坐,到了时辰直接去上课。
      彼时堂内空无一人,只有偏坐一隅被罚抄书的唐子虚。
      原来,这周读《礼》,夫子布置了一篇解文,唐子虚写了满纸狗屁不通的胡言乱语,立刻被罚抄三遍,并规定何时抄完,何时休沐。
      难怪中午没见到他,林致远腹诽道,又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
      陆桓之走近了,抄起一页纸,道:“好字,好字!”
      林致远跟着随意看了眼,一看却愣住了。
      本以为陆家兄长说的反话,不料当真是一手好字,骨瘦筋丰,力透纸背,可谓集百家之长,而又独自成风,尤其新写的几张,一手狂草,笔走龙蛇流畅潇洒,全然不似罚抄,而像是写到酣处恣意流露几分真性情。
      今日唐子虚一头花里胡哨清减不少,想来必是徐谦的功劳。
      他这样一清减,原先那股流里流气消去不少,敛容安静地执笔抄书,俨然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看得林致远又是一愣。
      李成稷不识货,只笑道:“我抄书也是这样,抄到后来不耐烦了,就这般鬼画符起来,反而又被多罚几遍,唉——”
      唐子虚笑起来,一下子又不正经了,懒洋洋道:“管他呢,凑够遍数再说,盼了六日才盼来一天休沐,断不能被抄书拖累了。”
      “有道理。”李成稷道:“哦,对了!唐公子,午间咱们还在说呢,打算晚上约着去清平阁听新曲儿。”
      唐子虚似是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一亮道:“可是听那新请来的慧娘奏那新编的曲子《如梦令》?”
      “你知道呐!”李成稷欣喜道,一副遇到知音的模样。
      唐子虚笑道:“我早有此意,自当算上我。”听闻李成稷三楼有间专属雅间,更是拍手称快,又成了一只扑棱的大花蝴蝶。
      林致远麻木了,刷地放下刚刚拈起来准备细看的抄页。

      酉时过后,天色擦黑,西林书院门口,各人上各车。
      来接方不庸的是妻子范氏,但见她一身武人打扮,高大威猛,单手就将自家相公提溜上了车,方不庸掀了帘子挥手道别,刚挥两下,又被拽了进去。
      余下的人看得是一阵哄笑,随后也逐一离去。
      林含章和林致远等到最后,酉时三刻出头,林义这才驱车自远处来了。
      六日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眉宇间隐隐露出几分颓废之态,残阳下,林致远窥着父亲的面庞,如是想到。
      林义翻身下车,道:“看看,自家的马车,还不错罢?”
      林含章惊喜道:“咱家的?爹你买了马车?”
      林义点头道:“这下方便了,以后再雇个人接送。”
      林含章本想问哪来的银子,却朦朦胧胧猜出什么,压下了已到嘴边的问题。
      林致远不懂,直愣愣问了,林义“唔”了一声,含糊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少操|心。”又另起话头,问道:“书院里怎么样?与其他学生处得如何?”
      “……还行。”林致远垂着头道,语气有些低落。
      林义意外道:“怎么了?”
      林致远道:“没什么,有哥在。”
      林义点点头,又问了林含章,林含章一一答了。
      车行三四里,林致远问道:“爹,读书是为了什么?”
      “唔。”林义道:“爹一介武夫,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如今太平盛世,读书识字,将来谋个一官半职,自然是好的,怎么?”
      林致远道:“便是为了谋个一官半职吗?”
      “这……”林义道:“爹小时候家里穷,没钱读书,打小就羡慕读过书的,读书人给人感觉不一样罢,武人保家卫国,靠着刀枪斧钺,但长治久安,大抵还是要靠着读书人的罢。含章怎么看?”
      林含章道:“和爹爹差不多罢,读了书,修身齐家治国,谋了一官半职,先是造福一方百姓,再者荣耀家门,本朝尚文,拜相封侯,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好男儿来世间走一遭,总要有所作为。你、你文章上不就是这么写的吗?”
      “我……我也不明白了。”林致远道:“这几日我总在想,这世界不若想当然那般罢。书院里的学生,单论文章,似乎都明白读书为何,有人更是说得头头是道,可细究起来,不过老调重弹,照本宣科罢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众,玩乐成性,怠惰成风,将来入朝为官,这是做的什么官?天地悠悠,此世浊浊……”说到最后,已然眉头紧皱。
      林义听得头脑发昏,并夹杂着说不清的心虚,道:“怎么?什么意思?你不想读了?不是总盼着去书院读书的吗,被欺负了?”
      林含章默然,片刻后道:“爹爹,致远不是那个意思。唉,弟弟,这世道便是如此,你又奈何?这活生生的生活,又岂能都像书里写的那样板正?伦常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这世上本没有伦常。”
      林致远现出迷茫神色,不再言语。
      林致远是什么人?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他陷入沉沉的思虑中。
      不久,马车入城,又过了一会儿,驶上林家所在的大街。
      林致远倚窗向外望去,这条街,他自小会走路时起,至今不知走了多少遍,今日却觉得仿佛雾里看花,就连最熟悉的馄饨摊子,也生出了一点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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