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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学 有了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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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银子,似乎一切都如意起来。
林义在西市雇了位陈婆打点家中琐事,煮饭洗衣采买物什,有条不紊。
二月,杨柳见芽,休沐结束,林含章与林致远准备入学。
西林书院采取新制,过去逢初一、十五休沐,其余时间均留在院里读书,如今不仅七日一休,学生或可留宿书院,或可辰时到酉时归,在家中休息。书院中寒士不多,贵族子弟占了大半,这些人家中不缺车马,新制一出,纷纷响应,至于酉时后归去何处,则未可知。
二月初二,天际微微泛白,郑如柳倚在门前,送林含章、林致远上车,车板略高,齐林致远腰际,他撸了袖子正要爬,被林义一把拎起来放上去。
“啧。”林义道:“都十四了,还是一把骨头,去了书院不要忘记早些起来打一套拳,含章也是。”
二人点头答应。
林含章翻身上车,郑如柳问道:“东西可都带好了?”一双眼睛粘在林含章身上。
林含章掀开窗帘道:“昨日陈婆一一数过了,都带了,床褥衣冠书院里都有,六日后还会回来,就算有缺也不打紧,娘你放心罢。”
林义点点头,道:“去罢,初七酉时三刻,爹去接你们。”
西林书院在城外西郊一处竹林中。二月初,桃李尚是光裸枝杈,竹子却已抽条,青黄交接,地上草色若有若无,俨然已有几分春意。
林致远扒着车窗向外张望,他还是头一次来西郊,颇觉新鲜。
林含章将他向后拽了拽,道:“仔细掉下去。”
“没事儿,没——”林致远说着,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长过一阵的马蹄声。
“吁——吁——”
马嘶未歇,人转眼已到了跟前,定睛一看,竟是那大花蝴蝶唐公子。
今日他穿得倒是素净了些,是书院的常服,但那脑袋,真是——
上元灯会时盘在腰间的一众饰品,恐怕都被他挂到了脑袋上,镶在编得繁复得发辫中,于脑后汇成一大股,用嵌了黄玉、玛瑙、绿松石的金绶带系着,末端还垂了数股长长的丝绦,更匪夷所思的是那一对饱受折磨的耳朵,穿了七八个孔,佩满了黄金宝石,十足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痛。
这一头琳琅满目,随着马蹄起落,叮叮当当上蹿下跳,看得人直是眼花缭乱。
双方对上视线。
“哟!”大花蝴蝶眨眨眼,他的眼睛着实好看,狭长但曲线圆润,眼尾微微翘着,垂下时似柔肠百转,抬起时则热情如火,竟比他那一脑壳得家当更吸引人的视线。
林致远:“……”他只恨不能失明失聪,脑中立刻蹦出四个大字:成何体统!
“咳咳。”林含章道:“唐公子,早。”
“确实很早。”唐子虚说着,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哈欠,倚着马,笑着往林含章边上瞧了瞧,道:“这位想必就是林小公子了?”
林含章忙道:“正是舍弟林致远。”
林致远见到生人自发敛容,直起身,板上一贯的冷脸,对着唐子虚行了个简单的抱手礼,道:“唐公子。”
“嗯嗯。”唐子虚笑道:“哎哟,那天隔得远没看清楚,却也看得出是个小美人胚子。”他冷不防伸出一只手,捻起林致远下巴,“总这般板着脸可不好,美人自当多笑笑,比如我,哈哈哈!”
“……”林致远只觉浑身鸡皮疙瘩此起彼伏,又惊又怒,脸上涨出薄红,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唐子虚在他的注视中一派自得,不紧不慢松了手。
“啊!不好!”他突然一拍脑袋,大惊失色道:“林公子,我还有点事,先行一步了。”
说罢摆摆手,驱马狂奔而去,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林致远放下帘子,认真对林含章道:“哥,我弄错了。”
“啊?”林含章疑惑道:“弄错什么了?”
林致远道:“他不是鲜卑人,鲜卑虽是外族,也不可这样折辱,他就是——”他指指自己地脑袋,“这里不正常。”
林含章:“……”
不一会儿,书院已至,车夫从林含章手里收过车钱便走了。
林致远背着行囊下车,抬眼望去,只见一扇对开的朱漆大门,大门口两座白玉石狮子,黛瓦白墙交叠,入了门,先是一片开阔场地,中间一条宽敞的板石路,两旁星罗棋布几棵听琴松,树下是怪石削平后制成的桌凳,颇有石趣,很是风雅。板石路尽头是一座古朴的砖雕灰塑石牌坊,上书篆体西林书院四个烫金大字,左右各一小楼,分别是晨钟楼与暮鼓楼,再往前,院落深深而疏密有间,直蔓延到西山半山腰,整体十分清雅文气。
林致远左看右看,看什么都很新奇,想到未来要在这里读书,心里不免激动。
过了牌坊,一位玄衣中年人已经在此等候,此人不苟言笑,跟前站了不少学生。
林含章道:“那就是我给你说的徐直学,负责学生管理,一会儿辰时一过,他就带着你去后边的厢房安置下来,再四处逛逛,熟悉一下,今日开学,没什么事儿,午时咱们饭堂再见,去罢。”
林致远点点头,告别兄长,去了那一群人中等候。
站没一会儿,手边两位学生的交谈飘进耳朵里。
“今年入学的第一名,你知道不?”
“我记着是个姓林的,林什么来着?”
“林致远。”
“好像是这个名儿,怎么?”
“林含章你知道不?”
“那又是谁?”
“这你也不知道?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西林书院有名的才子!才来了一年,据说山长有意让他一满十七就去考举人呢,十七岁的举人!我的老天爷!”
“哇!这么厉害!”
……
林致远面无表情默默凑近了些。
“那又如何……哦!林!难道……他俩是兄弟?”
“正是!”
“哇!”
“哎,据说这个林致远比他哥哥还厉害,西林书院考一次就进了,他哥还考了两次呢。啧啧。我考了三次呢,考得直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我考了四次!不得了,这得羡慕死多少人啊?”
“可不是嘛……”他正要说什么,眼角瞥见凑在跟前听他们说话的林致远,便笑眯眯主动招呼道:“这位小兄弟也是今年新生?怎么称呼?”
林致远此前甚少外出,坊间也不曾交过什么好友,只终日在家看书,头一次遇到这种场合,愣愣的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先是一惊,随后木着脸道:“在下林致远。”
“……”“……”
一时间有片刻的静默。
那位百晓生颇有点自来熟,由他引着相互介绍一番,三人逐渐热络起来。
这人姓陆,名敬之,一身白衫,身量颇高,长相周正,今年十五,另一位姓方,名不庸,一身青衫,个头比林致远还低了几分,年纪稍长,已经十七,但说起话来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惊一乍的。
介绍完,陆敬之又示意他俩看前头站在松树下的直学。
陆敬之道:“你们知道那是谁不?”
方不庸摇头,林致远也摇头。
陆敬之道:“那是西林书院的直学,专管学生事务,叫徐谦,是个老古板,都四十多了,据说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拉过,张口闭口都是不成体统,可烦人了。待会儿他要带咱们四处转转熟悉一下书院各处所在,对了,你们要住书院的宿舍吗?”
方不庸与林致远均点头道:“住的。”
方不庸又问道:“你呢?”
陆敬之挠挠头,道:“我不住,不过我知道,咱们书院宿舍不错,一般是两人一间,一人左室一人右室,中间一间十尺见方小堂,也有一人一间的,不过那个要额外交钱才能住。住哪儿都是先前就分派好的,一会儿估计要先去静闻堂,静闻堂是自修的地方,那里离宿舍最近,”他看了看林致远和方不庸背上的小包袱,“将宿舍牌发给你们,到时候凭牌入舍,咱们学生住东厢,住东厢第一进,那单人间的在第二进,东厢一共三进,最后一进都建在山上了,住着院长和几个夫子。”
方不庸道:“你知道的真多。”
陆敬之道:“实不相瞒,我也有个哥哥在此读书,我知道的这些,大都是听我哥说的。说起来,他还与致远你哥是同一届入的学,叫陆桓之,你知道不?”
林致远摇头,一来林含章在家时倒是不怎么提他的私交,二来他自己对这个也没兴趣。
陆敬之遗憾地耸耸肩。
言谈间,时间已近辰时,前头徐谦拿出名册开始点名,名册按入学成绩排,因此头一个叫到的便是林致远,他应了一声,人人侧目。陆敬之是第十二个叫到的,方不庸四十三,叫到最后一名第五十位,却是没人应。
“李成稷。”徐谦明显加重了语气,“李成稷!”
又叫了三四声,还是没人应,徐谦道:“不成体统!”
陆敬之冲他们挤挤眼,做了个口型:看吧。
方不庸吃吃地笑。
林致远见陆敬这怪模样,有几分林含章小时候的样子,感到陡然平添几分亲近之情。
徐谦啪地合上名册,面色不善,道:“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守得住时,便守得住心,守不住时,还来什么书院?你们……”
他说着,突然自门口现出一个狂奔的身影,正是迟到的李成稷。
徐谦道:“李成稷?”
李成稷道:“是我,是我!”
徐谦眯眯眼睛,似是想到什么,终究没有再说话,一甩袖子,道:“都跟上来。”
其后,果真像陆敬之说的那样,五十名学生停在了静闻堂,徐谦接过书童递来的宿舍牌,逐一发了,带着他们去认房间。
住宿的一共二十七名,原本有十三名申请住单间,无奈今年单间空余不够,只够七个名额。
林致远分到的是丙字三号房左室,方不庸是丁字一号右室,二人进了小门便分开了。
林致远前脚刚进,后脚就又进来个人,却是那李成稷。
李成稷先前跑得一脑门热汗,此刻也没褪去,衣衫也有些不整,看着有点狼狈。
他一抹额头,道:“啊!你就是母亲说的那小表弟林致远?”
林致远点点头,心中想起了郑如柳的交代,有一点好奇,也有点不耐——这便宜表哥说实话给他的印象着实一般,不说这么多年几乎没什么走动,今天更是第一面就碰上他迟到,林致远自己就是个小古板,对此也颇有微词,只奇怪他竟然住校舍,看来李府是下了狠心要给他上规矩。
李成稷也拿眼打量林致远,见他身量不大,身形清瘦,腰背挺得笔直,皮肤是常年不出门的那种苍白,眉毛比寻常男子稍细些,长长的斜飞入鬓,鼻子挺拔,嘴唇略薄,唇色很浅,若遮去眼睛,是寻常少年郎的样貌,胜只胜在气质超凡。
但奇就奇在那双桃花眼,堪称这张脸上的点睛之笔,乍一看冷淡极了,可婉转的眼尾却兀自多情着,让人只觉得被一双冷眼专注且温柔地瞧着,十分惊艳。他当下浮想联翩,脑海里现出一幅潇潇青竹夹杂灼灼桃花的景象。
李成稷向来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一下子拉住林致远的手道:“哎呀,好表弟!我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十分亲近,母亲特意差人安排咱俩住一间呢,可缺什么?只管跟表哥说,听说你学习好,表哥愚钝,日后多靠你了,全靠你了呀!”
林致远:“……”为什么外面动手动脚的人这么多。
他木着脸把手抽出来,道:“我去放东西。”
李成稷点点头,殷切道:“去吧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林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