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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会 自从在军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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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军饷上松了口,林义再没被派去打巡防的杂,这天未时刚过,已回到家中。
家里冷冷清清的,堂屋的一角是林致远的书案,他拿着书,面容清俊严肃,小身板挺的笔直,听到林义推门进来,先是一怔,这才放下书卷,迎过来,问道:“爹爹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林义摸摸他的脑袋,笑道:“今日过节,早早休了,带你跟含章出去玩儿,含章呢?怎么没见着他?”
林致远摇摇头,道:“在里屋陪着娘呢。”
林义笑容淡了些,道:“是吗,我过去看看。”又直觉出些许不对劲,打量林致远片刻,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林致远只得道:“娘说要送我去大舅家学做生意,大哥不同意,冲撞了娘,在里边认错呢。”
林义眼神一紧,迸出几分怒意,道:“别听你娘瞎说,你跟含章都去读书,你那大舅家,谁爱去谁去,咱们不去。”
说着进了里屋的最里间,一下便看见靠着床榻脸色苍白的郑如柳,和垂首跪在她跟前的林含章。
林义本来要发作一番,被这场景唬得够呛,顿了顿道:“这……怎么了?”
郑如柳别过脸,两行清泪滑了下来。
林含章道:“孩儿惹娘不高兴了。”
郑如柳道:“你这是要气死我才罢休!”
林义道:“到底怎么了?致远说你冲撞了你娘,都说什么了?”
林含章道:“爹,我不上学了,给致远上吧。”
“什么?”林义道:“说什么混账话?你俩都去,谁敢不去,我打谁屁股。”
郑如柳哼了一声,林义立刻道:“你哼什么?含章你起来,”说着拉起林含章,他力气大的很,一下子就把林含章整个提溜起来了,道:“没事了,都出去吧,我有些话和你娘说。含章你先带着致远出去,在院里等着,咱们一会儿出去吃,去逍遥居吃,吃完逛灯会。”
郑如柳看他,突然发现他其实是个很不错的男人,虽然黑了些,但眉目周正,长身而立于此,看起来既温和又可靠,不是一般军中那些大老粗,似乎比之李文华,除了没那富贵出身,哪里也不差,而且他虽然素来与她不和,却从未在外沾花惹草,只有她一个女人,单从这点来看,她其实比郑如棠嫁得好。
林义看孩子们都出去了,冷下脸来,漠然道:“这下该随了你的心愿了。”
“什么?”郑如柳从方才的怔忪中惊醒一般,不明所以问道。
林义道:“以往你总说我死脑筋,这回不死了,喏。”他往怀中一掏,掏出一只颇有分量的钱袋子,扔给郑如柳。
郑如柳接过,打开一看,是白花花的银子,数了数,竟有二十两,不禁问道:“这……哪来的银子?”
“还能从哪来?”林义扯着嘴角笑了笑。
郑如柳望着他,突然觉得那笑容十分令人心动,她也跟着笑起来,有种小家碧玉式的好看,她心里慢慢想着,原本林含章这事,以为到了绝路,不料陡然有了如此光鲜的转机,丈夫也是个难得的良人,自己真是天底下再幸福不过的人了,当即心花怒放起来。
林义看着她,像看一个遥远的梦境,突然道:“你当真读过书?”
郑如柳茫然道:“当然读过,怎么?”
林义冷漠道:“没什么,收拾一下出门吧。”
说完转身出去,留下郑如柳喜滋滋地对镜理红妆。
一家四口在逍遥居要了雅间吃了饭,再出来时,灯会已经开始了。
只见当空一轮清朗明月,月下夜华流彩,行人熙攘,四处有暗香浮动,两旁是灯火摇曳,火光照得石板路金灿灿的,尽管还在正月里,人却感到暖融融的。
本朝民风开放,路上走的,似林义这般父母带小孩儿的却不多,多的是成双成对的有情人,林含章这样的,则是几个少年郎结伴而行,路上遇见同样结伴夜游的姑娘家,遇到喜欢的,便上去搭讪,吟几句诗,甚至讨要香囊,来日都是风流的谈资。
林含章早早便过了求着大人买灯笼的年纪,林致远却莫名在某些地方总也长不大,老远就看中了一只兔子花灯,也不说想要,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林义见了,莞尔一笑,摸摸他的头,主动为他买了,一边道:“都多大了。”
林致远抿着嘴,眼睛却噙着笑,紧紧握着小兔子灯的把手。
郑如柳要了一只莲花灯,打算待会儿放河灯,一行人遂往近郊的玉带河走去。
路上碰巧遇上了林含章的几个同窗,全是公子哥,过市甚是招摇,远远就瞧见了。
林含章迎上去,父母和弟弟则相去几尺缀在后面。
林致远在后头看着,注意到其中一名少年十分出挑,他不仅个头最高,穿得也最花哨,直似一只五彩斑斓的人形大蝴蝶,镶金戴玉,腰间挂坠多到足以当街开店,衣襟则松松垮垮,手里摇着一把金折扇,附庸风雅至极,又披头散发,多亏有张好脸,硬生生将这身奇装穿出几分妍丽意味,否则简直不堪入目。
那人不知怎的,仿佛察觉到林致远暗中打量的目光,懒懒地瞥过来,竟顺势一把甩开金扇,半遮着脸,隔空递了个娇羞的秋波,活脱脱一个登徒子。
林致远吓得赶紧扭头,那人却哈哈大笑,笑声隔空传来,清晰可闻。
——中气倒是挺足。
整条街都不由侧目,女子细细的惊呼声不绝于耳,无一不是感叹此人容貌。
陆桓之打趣道:“子虚只恨不生在魏晋,否则定然冠绝七贤。”
被唤子虚的大花蝴蝶得意地摇摇扇子,道:“那是自然。”
一群人哄笑开来。
片刻,林含章抱手道:“既是如此,咱们休沐结束后学堂上再见。”
陆桓之向后看了看,道:“走了,等着会你那小兄弟!”
玉带河是距离上京城最近的一条河,细细长长一条,像衣带般环绕着黛山,水质清澈,犹如美玉,故得此名。
玉带河最上游,黛山的脚下,有一棵古榕树,一木成林,榕树林覆盖了大半座黛山,每年上元节时,有情人俱会来这树下系同心结,再一同放河灯,以求永结同心,福祚绵延。
到了河畔,林含章陪着郑如柳放河灯,林义牵着林致远在后面等着,等到那两人放完河灯回来,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驶来,到了跟前,一双素手拨开车帘,由下人扶着下了车,却是郑如棠。
双方猝然打了照面,都是一愣,两相觑视,一时无人说话。
郑如棠率先一笑,笑靥灼灼如桃,端的是风韵犹存,她招呼道:“三妹,林副尉。想必这就是小含章和小致远了。”
林义这才回过神来,抱手躬身道:“林义见过夫人。”
林含章与林致远也跟着一一行礼。
郑如棠点点头,嘴上道:“自家人,不必讲这等虚礼。”
一番寒暄过后,郑如柳问道:“姐姐来放河灯?”
郑如棠道:“是啊,你也来放灯?”
郑如柳道:“含章刚刚陪着我放完。”
郑如棠点点头,道:“我却还没放,不若你陪我去,怎么样?姐姐有许多话想找你说说。”
郑如柳起先不太情愿,继而转念一想,郑如棠上元节这天孑然一身来放河灯,想必是失了往昔荣宠,日子指不定还不如自己如意,顿时起了显摆之意,便应了。
郑如棠道:“我们姐妹说起话来怕没完没了,林副尉不如先回去?待聊完了,自将送妹妹回府上。”
林义便答应了,带着林含章和林致远走了。
郑如棠站了片刻,搭着郑如柳往前走,丫鬟拿着河灯跟在后面。
郑如棠道:“听闻含章入了西林书院?”
郑如柳道:“去年入的西林书院,已经读了一年了。”
郑如棠叹息道:“含章,含章素质,好名字啊,妹妹有福了。不似成稷那个不成器的,请了多少先生,考了三年,这才勉强进去,往后都是同窗了,还需含章照拂一二才是。”
郑如柳想起白天的事,强笑道:“当是如此,当是如此。”
郑如棠道:“如此我也稍稍放心了。对了,致远是要去大哥那里?年前大哥还与我说过,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致远是个读书的好材料,先生总夸他,把含章都比下去了。”郑如柳突然又来了精神,道:“这些年,我与林义倒也攒下些闲钱,决心也送他去西林书院读书,年前这孩子不声不响地参加了入学考试,竟也就这么过了。”
郑如棠:“……”
“那还真是恭喜妹妹了。”她道,“倒是不知道小致远也这般天资聪颖,回去便让成稷日后多多与他亲近。”
郑如棠志得意满,笑道:“当是如此,当是如此。”
两人把河灯放了,又说了些别的闲话,郑如棠有意仰仗林含章和林致远日后关照李成稷,便察言观色说了不少好话,哄得郑如柳通体舒泰,进家门时都是飘着进去的。
是夜,林致远洗漱完毕,爬上床与林含章并排躺着,却有些睡不着。
白日里林含章那一跪印在心里,挥之不去。
从前他因为郑如柳的关系,总感到与林含章之间隔了一层,他喜欢他,也隐秘地憎恶他——
林含章的褒奖,都是他在背后替他赚来的,而他受的委屈,反而恰恰来源于林含章,如果没有林含章,娘,娘会如何待他呢……
“哥……”林致远小声道,“你睡了吗?”
林含章翻了个身,面对他,道:“嗯?没呢,怎么了?”
“哥。”林致远道,“金铜钱和红绳呢,你给我罢,我再也不扔了。”
林含章摸摸他的头,起身摸索片刻,又回来,掌心一摊,把串着红绳的金铜钱挂到林致远脖子上,林致远举起来看了看,又藏进衣服里,按了按。
“哥。”
林含章莞尔道:“今日怎地这般粘人。”
林致远顿时板了脸,那样子像是说:谁粘人了。
“今天我感觉你像爹爹一样。”林致远道。
林含章道:“长兄如父。”
林致远道:“你今天在前头和同窗说话的时候,挺气派的,比爹爹还像大人。”
林含章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容与林义如出一辙。
林致远道:“哥,给我说说西林书院吧,那个大花蝴蝶也是书院里的学生吗?”
林含章失笑道:“大花蝴蝶?亏你想得出,哦,那就是我以前给你提过的唐公子,他是前朝唐将军的遗腹子,据说他母亲是外族,送他回大梁后就失踪了。”
林致远若有所思道:“他穿得花哨,许是母族的衣裳,我在书上读到过,说起来,他腰间挂饰繁复,腕上还有金环,也许是鲜卑族的。”
林含章道:“你又知道了,睡吧,等你去了书院,自然都知道了。”
林致远道:“哥,你再给我说说……”
“哥……”
“哥……”
林含章惨叫道:“饶了我吧!让我睡吧!”
“哦。”
“……”
林含章扶额,道:“罢了,你想问就问吧。”
林致远捂着嘴笑了。
喜欢是真的,厌恶也是真的,但无论如何,他们是兄弟,超越了简单的爱憎,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