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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故 ...

  •   子时一过,俩小孩睡去,殊不知爹娘二人却起了争执。
      “什么叫说好了送致远去你大哥的铺子做账房?!”林义怒道,急火上心,气得眼睛都红了。
      郑如柳未曾想他竟如此生气,不禁微微害怕,柔了语气道:“大哥家净是女孩儿,将来生意谁来继承,虽说入赘的女婿也不是不行,但总比不得自家人周全。”
      林义鼻翼扇动,气得喘粗气,又恐里屋的林致远听见,压低声音道:“士农工商,商在最末,你怎能……致远盼着读书盼了多久?你当真是……当真是好偏的心。”
      郑如柳便道:“我又能怎样?含章那学堂一年收多少束脩你又不是不知道,就你在军中那点营生,如何担得起两份?大哥家中也有位开蒙的先生,他要读书也不会耽误。”
      郑如柳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包藏私心,只念着林含章日后进朝为官,一开始打点关系少不得银子,这就想着为他攒老本了,何处攒呢?有道是开源节流,林义这个死脑筋,捞不着军中油水,自然没法开源,便只能节流,林义本就没什么开支,想来想去还是从林致远处下手最便宜,甚至林致远学徒期结束,还能帮衬一笔额外收入。
      林义无从反驳,只是不住念道:“不行,不可。”他像匹烦躁的马,来回踱步,又道:“那就去个普通学堂,必然送他读书。”
      郑如柳被他转得心烦,道:“这家中有一个读书人还不够了?含章岂是那种不念兄弟情谊之人,你还怕他日后状元及第平步青云,会亏待弟弟不成?”
      林义冷笑连连,想说几句讥讽的话,却又忍住了,板着脸自行进屋歇息。
      郑如柳坐了片刻,打定主意要送林致远走,想定了也去歇下,却不与林义睡一头,林义听到她的动静,也没有理睬,端的是除夕团圆夜,同床异枕梦。

      出了初七,林义复工上职,每天都是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
      转眼上元佳节将至,这几年的灯会越来越热闹,当真是宝马香车一夜鱼龙舞,却也人多手杂,且火烛无情,因此城中巡防吃紧,林义则不意外又被派去打杂,为此手底下的兄弟颇有怨言,轮值时嘀嘀咕咕,近来甚至当着林义的面议论起来,不外乎是别的编队如何如何闲散,如何如何有油水,眼下指不定在哪快活呢,太羡慕了。
      有一名心思活络的,觑见林义神色,故意提了些声音,道:“谁说不是呢,哎,那刘志平还记得不?前年还比武连咱们小九都打不过,一副没骨头的怂样儿,嘿,愣是混到咱林哥头上去了,真够气人的。昨日来发调度表,你是没瞧见那样子,艹,真他娘的膈应。”
      一人道:“怎地,那姓刘的怎地突然混得好了?”
      那人招招手,压低声音道:“害,还不是……哎,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众人道:“你快说罢!保证不说!”
      那人道:“还不是去年冬天那笔款子?咱这……”他使了个“你们都懂”得眼色,“没成想,叫着姓刘的给钻出个空子,上头高兴,自然封他个官儿当当咯。”
      一人道:“那刘志平是爽了,他手底下的弟兄可惨了。”
      那人道:“哪儿能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也就是寻个由头,多讨些粮饷,上头拿的多,到咱手里得也不少呢!西营的那谁谁,认识不?还没咱阶衔高呢,月奉是咱的三倍!也就你们这些新调过来的不知道。”
      众人咋舌,面面相觑,拿眼偷瞧林义,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人借着自嘲,挖苦一番,道是没那个福气,舍不下身段可不就得受着气嘛。
      林义听着,不像往日那样斥骂起来,却是有些迷茫。
      从前跟着他的那些人,都给骂走了。是啊,别人还有闲钱吃花酒,他不仅沦落到来干这捞什子衙役差事,忍受这些阴阳怪气,看自己媳妇的白眼,甚至凑不够小儿子的束脩,这世道气节最是无用,他还坚持个什么,又图什么呢?除了被人当傻子笑话,还能有什么?人人皆在揩油,不贪反而才是错的。自己这样,真的错了吗?
      出了正月,春季的军饷又要发了,不若……
      这个念头刚一露头,便迅速盘踞了整个心神,像阴暗潮湿的沼泽,有进无出。
      林义一凛,有片刻的眩晕,牵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长街上人如川车如流,道两旁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世间的繁华尽在于此,林义环顾四周,只觉得悲哀。
      几日后,户部又来人敲打,林义不似往日铁齿,头一遭松了口。

      上元当天,郑如柳睡到巳时方才起来,梳洗后打发了林含章去买东西,才把伏在案前的林致远叫到身边,正想着如何开口,不经意对上小儿子的古井无波的眼睛,那目光竟是别样的锐利,又似噙着一抹嘲讽,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令她顿时浑身上下不自在起来。
      所谓做贼心虚,正是如此。
      “咳咳。”她定定神,道:“致远啊,眼看你也到为将来做打算的时候了,咱家不比那些富贵闲人,早些找份正经营生才是要紧,前日你舅舅好意,相中你稳重聪慧,有心栽培你继承咱郑家的家业,虽说做生意名份上少了点意思,但这日子自己过得舒适才是最要紧的,你说是不是?”
      说完,心中暗暗满意,自觉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枉这几日费心思想了一番。
      林致远一怔,动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郑如柳便当他默认了,反正这孩子从来就是这幅不声不响的死样子,只是今日看着没由来有些吓人罢了,还能给他个小孩子吓去了不成?遂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娘这便给你舅舅回信了,不出意外,许是三月里就能在那边安顿下来了。”
      林致远静立良久,重新坐回案前,无意识地翻着书册。
      他与书本天生亲厚,心烦意乱时捧一会儿书,渐渐也能静下来,今日却全无效果,那顷刻间盛极的愤怒还在波涛汹涌地怂动着,积聚起越来越强烈的不甘和怨怼,脑海深处洪钟般震荡着三个大字——为什么?为什么!
      有道是百行孝为先,孝悌一说乃古往今来颠扑不灭的铁令,可母若不慈,儿何必孝?常言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还未来得及心怀天下,便在修身上载了大跟头,心里始终存着芥蒂,胸中既烦躁郁积,又空空荡荡,仿佛缺了道口子。
      半个时辰后,林含章回来了,看见林致远失魂落魄的,不禁问道:“致远,怎么了?”
      林致远瞥了他一眼,那瞳孔中竟有些恨意,看得林含章一震。
      “致远,怎、怎么了?”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一拍脑袋,从袖里掏出样东西,道:“哎,你看,我方才上街,买了这红绳,除夕夜给你的金铜钱呢,系了红绳挂脖子上,贴身戴着,保你福至心灵呢。”
      “还有什么福气可言!”林致远一挥手,夺过红绳摔在地上,又掏出贴身藏在里襟中的金铜钱,按在林含章胸口,道:“还给你!我无福消受!”说毕,眼眶已然通红,双目攒着泪意,不经意眨了一下,滚下几颗豆大的泪珠。
      林含章何曾见弟弟掉过泪,顿时惊慌起来,不知所措地捏着那枚小小的金铜钱,一头雾水,恰这时郑如柳来了。
      林致远迅速抹了脸上的泪,板起面孔,低头看地。
      说来奇怪,他将将十四岁,面上却已有了成年人脸上都罕见的冷峻神色,周身一股浓烈的生人勿近气场,像一把悲鸣的利刃,看起来既可怜又尖锐。
      林含章左看看,右看看,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郑如柳一见林致远那样,先是有些怕,又因这丝没由来的害怕恼怒,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教训道:“好啊,方才一声不吭,这会儿倒是耍起脾气来了,你生来便是这苦命,拿什么挑三拣四,郑家总是得有人继承老祖宗的衣钵,大哥家里也算是家大业大,旁的还有人羡慕不来,送你去你还委屈上了?”
      “什么?!”林含章大吃一惊,道:“娘,你说什么?致远开春不是要和我一起去西林书院读书的吗?怎地不去了?”
      郑如柳斜了眼依旧低着头不吭声的林致远,道:“你爹是个死脑筋,西林书院咱家供你一个已经勉强,还不懂吗?”
      “娘!”林含章不敢看弟弟,只是道:“不能送致远去!”
      “你再说!”郑如柳作势要拧他耳朵,道:“娘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林致远一听这话,一张脸登时刷白,双手不自觉发起抖来,他竭力忍耐,最后仍然发出一声冷笑:“呵,为他好?是害他罢。”
      郑如柳道:“你什么意思?”
      林致远又不说话了,漆黑的眼睛转过去,余光中他看到林含章的僵硬,心中已经开始后悔,但说出去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沉默间,林含章突然道:“不若还是我去舅舅家学做生意吧。”
      两双眼睛立刻同时注视他,在这视线中,林含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说的什么胡话?”郑如柳吓了一跳,连忙拽他起来,却拽不动。
      “娘。”林含章咬了咬牙关,面颊肌肉鼓动,沉声道:“孩儿今天,要向您坦白一件事。”
      “哥!”林致远低低地呼了一声,恍惚间在兄长身上看见了父亲的影子。
      是啊,林含章已经十五了,竟然算是半个大人了呢。
      光阴太匆匆,儿时种种如白驹过隙,欢乐与烦恼挟着人马不停蹄地往前冲,还未细品其中滋味,锤炼出些道理,便蓦然不明不白地长大了。
      林含章结结实实地跪着,深深看他一眼,道:“致远有状元之才,我的文章具是他代作的。”
      郑如柳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半晌不能言语,最后神思恍惚地走到桌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
      林致远俯身抱住兄长,像很小的时候那样,伏在他肩头呜呜咽咽。
      林致远忍不住又哭了,哽咽道:“哥,对不起,我、我不该……”
      泪打湿了林含章肩头,留下既灼热又冰凉的触感。
      林含章微微笑了起来,摸了摸弟弟的头,叹息道:“哥不怪你,是哥没用。”
      郑如柳惊悸的脸并未像无边的想象中那样令他恐惧,更多却是一种释然,仿佛搭在肩头的枷锁,终于卸下了。
      “娘,”林含章道:“我不是读书的料,您总觉着我能状元及第,这状元梦压在我心上,我太累了,不如去跟舅舅跑商罢。”
      “你……你……”郑如柳指着他,“你”了半天,面如金纸,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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