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岳再次闭上眼时,飞机已经在几分钟前离开了黄花机场,现在正在爬升到飞行高度。有气流撞在右翼上,机内的人感到颠簸,还不能开手机呢。 “Dear passengers ,because of the air flow ahead ,the plane is a little bumpy .Please sit in your position and don’t walk around .Thank you ! ”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由于前方气流,飞机有些颠簸。请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谢谢!” 好吧,他心里默念道,从湘省,过赣省、贵省,再过粤省还是桂省,飞过一弯海峡,便来到了琼岛,嗯,差不多几个小时吧,有午餐的。他便想起“小燕子”怒赞的川航套餐来: “我给你说,真的管饱。你们咋个不坐川航呢!可惜了可惜了。” 他身旁的同事开始闲谈起来,不知谁开头,扯到他身上, “朱主管,这次怎么没带上你女朋友呢!” 朱岳眯眼笑了笑,“怎么,因为旅游兴奋得连‘朱——主管’都念不清了吗?”他向那个人开着玩笑,“我当然会带她来,不是这次罢了。” “切切切,别给我们撒狗粮了,快了吧,岳哥?”这回轮到前边的一个同事转过头来嫉妒,“哎——爱情使人晕头转向啊。” 朱岳随便应了声,却又被那声“岳哥”的称呼困扰。喊他的是公司另一个部门的同事,平时只是因业务跟他们走得比较近,但困扰他的又是什么? 飞机在途中有时爬升,有时下降。他可以透过舷窗,看见地上的一切——夐远的天空下,此时往往细微的事物都溶成了混沌,杂糅进混沌的山水。山水混沌,已经不是荆浩或者关仝毫毛笔下的画了,而人不过是一粒尘埃,随风而动,不断跋涉于山水之间,不,应是漂浮——对于自然,万灵固然重要;但对于自然,万灵不过尘埃之于山川。 此时朱岳觉得自己就像聂鲁达诗里的鹰隼,在活着的日子里努力飞翔,什么时候,这只鹰飞高了,飞远了,就成为地上某些人眼中的苍蝇,日子也就倦了,即便一味地有了意义却没了意思。 他打开微信,向湘江那头的女子发了个“你好”,之后又闭了眼,摇摇晃晃地进入他早已枯萎的梦乡 。 Z市建国以来便作为一个铁路枢纽,所以它也一年比一年地繁华。他家就在Z市市区的郊区,父亲总在江那头的工厂里忙一线。上个世纪末的光景里,工厂高大的烟囱总吐出长串黑烟,一朵一朵降临人间世,就像他爷爷抽卷烟的烟,烟杆一敲,几乎每次都会呛着朱岳。爷爷催着他离远些,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家门口的那块荷塘。可惜已是“小雪”,雪白的藕已被家里的几个叔伯拔出,只残下一幕枯荷,可以用来听雨,也可用作梦的残渣。 在黑暗的视域里摸索,他以为自己揽住了夏天,却发现手掌心里躺着一只快要死的蝉,不甘地振动自己的腹腔,复眼里住着核桃树,以及树的玉液琼浆,等待酵母酿造一个冬天。 不对,这是哪一年的冬天;不对,现在还没立秋,Z市还会有几天暴晒,或许夹着几场雨。立了秋,蝉声就少了,天就凉了,也又一冬了。 “快看下边,过海了。”前面那个小年青嚷道,一时间他们这边机舱的人都纷纷想探出头去看海。 乘务员只好说着现在前边还有较多气流,请旅客们注意安全。 朱岳伸了个懒腰,感叹说,“海有什么好看的嘛,平时都有照片,再说,我同学林远,”他也一惊,怎么提起海就想起了林远,“他从小就在海边长大。” 旁边的同事倒也听到了,又把这段独白变成对话,“是主管您大学同学吗?” 他点了点头。 “H大的啊,家住哪里呀?”同事倒很热切,因为可以知道他上司的私生活,甚至可以作为一笔谈资,向其他人兜售。 “他呀,也是琼岛的,好久都没联系了,我也不知道。”朱岳没再多说什么。 同事见他兴致不高,也没继续问下去。 朱岳拿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小口,却发现倒成了雪碧,明明自己点的纯净水,还是点的雪碧?也没事,甜水含嘴里,只要不喝多,就不会蛀牙。至于“可乐”——可以快乐,美国铁锈地带的人的快乐水。 就像只要没有酵母,伏尔加的麦芽就酿不成酒,堆积在金黄的稻田里腐烂,没有拾穗者,只有被人遗忘的希望。 但这只是充分不必要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