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景》一川梅雨

1、0.引子 车里正好放

　　朱岳开着车，出了公司大门。
　　啧，待会儿要接他女朋友去吃饭。
　　他女朋友人长得又漂亮，工作还不错，虽是川省来的，但也是熟人介绍，性格也挺好。今年十月他们就要结婚了。他也不小了，二十九，名下也有套房，真挺好。
　　真挺好。
　　开车上桥，桥身蜿蜒，一步一步要拐到天上，而今夕是何年，没有“我欲乘风归去”的月亮，只有恍惚的太阳，恍惚得像个秋天的光景，但还很热，还是夏末。现在也正是下班高峰期，Z市虽不大，毕竟是个铁路枢纽，人还不少。前面的车堵了起来，于是他也慢了下来，背着黄昏，想着太阳。
　　“喂——小岳子，还没到啊？”晓燕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今晚不是去炎帝城吃吗？”
　　“嗯，我订好位了，三楼那个海鲜餐厅。你在等等，我这边还有点堵。”
　　“行，”她打了个哈欠，“路上注意安全，我就在百货大楼下等你。”
　　朱岳眯着眼笑了笑，戴上眼镜的他并未显得眼小，反而更加锐利。四年零三个月前的他，也戴着一副眼镜在江边的神农公园里见赵晓燕。那时候，他已回Z市，凭着H大的文凭和在省会的工作经验，被Z市一家有名的跨省企业录用。爸妈见儿子回来，尚且有在家乡长期工作的打算，开始让熟人给他介绍女孩。赵晓燕是第一个，他现在想着，也将是最后一个。
　　车辆开始流动，像是在这个夏末的最后一刻，终于耐不住炽热，“嘟——”地一声融化了。红灯停，绿灯行。对，径直走，过新华侨，Z市百货大楼就近了。
　　朱岳刚停下车，还没给晓燕打电话，她就提着个包包，踩着换上的高跟鞋迎了下来。
　　“小心哇，”他下意识地蹙眉。
　　“晓得晓得，”晓燕一下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顺便拉来了热风，“这几天真热啊，还不下雨。”她娴熟地调着车载空调。
　　“调高点，不然你又被吹脑壳痛了。”
　　“好好，你自己天天吹空调，不是一样的。”晓燕撇了撇嘴，“天气预报说今晚估计会下雨，唉。总算要清凉了，”她盯着手机，仍继续说下去，“你前天说过几天你们公司要组织去旅游？”
　　“对，去琼省。”
　　“大夏天的，还去那里。”
　　“快要立秋的嘛。估计那边也不是很热了。”
　　“那你还是注意到，要用本小姐的防晒套装吗？”晓燕的视线移开屏幕，笑着看向他，目光里扬着得意。
　　“我怎么会用这些东西，”朱岳无奈地挥挥手，仍专心地看向前方，“要到了。”
　　“好嘛，到时候回来你就后悔了。”
　　朱岳轻叹了一口气，车里正好放着那首《流年》，“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缠绕的丝线。”明天，你说未来的光景，是阴，是晴？

　　“你要喝酒吗？就红酒。”晓燕看着饮品栏。
　　“算了吧，待会儿还要开车。再说上周公司聚餐，你知道的，胃炎，我也喝不了多少。”这回轮到朱岳盯着手机了，他瞧着公司群里，一个二个像炸开了锅，兴奋讨论后天的出游。就后天，也快了。菜被端了上来。
　　“想我从四川来，竟然发现你们这里夏天还吃狗肉，当时我就佛了。”
　　晓燕挑起一片刺身，粉嫩的肉片上蘸有些许绿色的芥末，她夹进嘴，眉角皱了下，“啧啧，哎，我还是不怎么吃得惯。”
　　“对了，下次带你去吃二中旁的火锅，”朱岳抬起头来，嘴角一咧，看向晓燕，“二中是我母校，虽然那家火锅店是新开的。”
　　“行，你这次旅游回来后就去嘛，顺便带我看看你母校。”
　　“好。”他点了点头。
　　望向窗外，高大的玻璃墙背后，你可以依稀溯着黑夜，偷窥到炎帝塔的光亮，就像海潮里的一盏孤灯，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立在一只小小的木舟上，没法冯虚御风，没法遗世独立。但其实，只要往它的身后、他的身后看，就一定会发现灿若云霞的光芒——这是这座城市的光：自然之光，囊括人类。
　　朱岳突然想起一首诗，范成大的吧，“愿我如星君如月”，他念了出来。
　　“夜夜流光相皎洁。”赵晓燕捧着奥利奥冰淇淋，接了下去。
　　“不错不错，不亏是文字工作者‘小燕子’。”他转过头来，望着晓燕笑了。

　　几千里外，隔着风和云，以及一弯湛蓝，一位男子沉默地潜在水底，目睹皎洁的月亮从海平面下升起，惊醒沉睡了几亿年的珊瑚虫，它们在鱼群的巡回中泛着银光。
　　这又是哪里的光景，你要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文如其名，是个引子。
祝所有流年中的人，终会相遇。
附： 大家在阅读时，会四川话的可以带入晓燕的对话，就像这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