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缘》2048哟

6、第六章

　　那具尸体被运回了协调处大楼内的研究所，抬上解剖台还因为肢体过于僵硬，维持在一个胎儿抱膝的姿势。
　　入户取证的四名调查员此时正在口头报告，稍晚一点他们需要交上一份单人的文字陈述。

　　消毒灯投下的紫色阴影将几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与罩紧的下颚照亮。
　　“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而且是粉碎性的，体表还有十一处软组织挫伤。”
　　“死者牙齿被从根部拔光，牙根……切口很平滑，对方手法很娴熟。”
　　“舌头呢，没有找到吗？”
　　“关节处泛白，四肢末端肿大，是在活的时候被僵直的。”

　　旁侧的案台上摆满了针剪刀等精细工具，稍微碰上铁盘子，就能在密闭的空间里发出铿锵声响。
　　尸体被注射了松弛药水，一点点打开后躺在手术台中央，被绞得稀碎的四肢无法恢复原状，头颅倒是被摆正了，拉向解剖台上方。
　　把持着银刀的人围了一圈，能听见从口罩下传来的牙关咯咯战栗。
　　手术台上的尸首，胸腔自左右裂开，露出里面通红的体壳，白森森的胸骨里躺着一颗拇指大的黑色心脏，靠下的位置，整个胃袋撑得胀大一倍有余，像个被拿去做水囊的牛皮袋子，轻轻剖开表层，才知道里面被药丸塞得不留一丝空隙。
　　让人不禁怀疑，比起死于窒息，更像是因过百饱而死。

　　听上去简直像臭水沟里爬出来的地狱笑话。
　　这不是最叫人惊惧的。
　　——从死者剖开的胃里滚出一桌药丸，塞太满了，骤然释放的冲击下一颗一颗噼里啪啦地跳到地上，每一粒雪白都刻了一根漆黑的，尾端带金的羽毛，长长的，邪气到怪异。要把一整粒捏在指尖转动，才能一窥全貌——色如黑墨、形如弯刀，这独一无二的标志无疑让空气里静得能听见一声接着一声逐渐乱掉的呼吸。

　　——“乌鬼”。
　　上到总局，下到偏僻的地方协调处，没有一个调查员不知道这个名字，以及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有关的资料被层层加密，封锁在总局和两个分局的保险柜里，虽然从出现、立档到现在也仅仅只有三年时间，但纵观百年间，也只他一个能单枪匹马够得上“极度危险”的殊荣。
　　档案里，累累罪行触目惊心，一桩桩一件件，许多都被入职的教导员放在书里，作为非人类间的案例研究，便是在古老传说里，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让阎王爷单独为其开辟一层地狱受刑的程度了。
　　乌鬼神出鬼没，至今无人知道他的具体能力，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妖，只知道他强横到肆无忌惮，还有一副俊美妖异宛若蛇蝎的皮囊和一把优雅丝滑的嗓音。
　　还有某种能隐匿外貌的手段。
　　宛如彬彬有礼的皇宫贵族博得无数嗜好奇特之人的欢心，明明是个大笑间干出最下等残忍勾当的疯子，却偏要伪装出一副无害委屈的模样。
　　“我只是以牙还牙，替天行道呀，亲爱的。”
　　有人亲耳听到他如此说道，之后便因为染上莫名的疯病陷入癫狂，最后被亲人含泪关进病院。
　　乌鬼之名，被他的拥趸大肆宣扬。
　　这群被他洗脑滋养出来的疯子们大声称颂他是“疯狂的处刑者”，是“黑翼的萨尔瓦多”。
　　——去他妈的吧！
　　犹记得有一宗里，记下了一个酷爱虐狗的受害者，对方将这个癖好藏了十多年，最后被发现死在居住区附近的垃圾站里，头颅和一条长满癞子的老狗被针线完美缝在一起，嘴里耷拉出一条猩红的狗舌头。
　　最恐怖的是，根据解剖后的结果表明，他在被制作成那个怪样之后，还苟延残喘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被牵引绳扯到垃圾站里，才因为基因不匹配浑身细胞崩溃而死。
　　简而言之，是痛死的。
　　而至今为止最高阈值的十五级疼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折磨掉人的神志。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大多数受害人死有余辜。
　　因虐杀幼童被发向虐杀的，因嗜好人体花瓶被活生生做成人彘送上拍卖会的，因异食癖屠宰同类而被迫吃光自己身体而不死的……
　　头号通缉犯，所谓极凶，极恶，法外狂徒，说的就是乌鬼。
　　这个该死的，让无数调查员失眠的坏男人。

　　其实距离这个名字上次出现，已经过了近三个月。
　　高层希望的是，他自己在没有人的角落里摆烂发臭，最好就此消失以绝后患。
　　但很可惜，这卑微渺小的祈愿终究落了一场空。
　　对方甚至还兴高采烈地回了一大堆见面礼塞在人间肚子里送上来。
　　像是在说：看啊老朋友，我想死你们了。

　　&$#&%#……
　　拿到解剖报告的时候，张落狸手抖得连带着整张桌子椅子都在震，哗啦啦的，清脆悦耳，要是再激动一点，就足够楼上楼下一边大喊地震来啦一边往外面跳。
　　柯成祖杵在他桌前，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张处，容我提醒，您已经看了一小时零三分钟，按照普通人类的速度，正常阅读时间为十五分钟，普通半妖十三分钟，妖鬼所需大概在十分钟上下。”
　　柯成祖推了推眼镜腿，玻璃镜面反射出一道不尽人情的光。
　　“请容许我询问第二十八遍。您读完了吗，我需要回收这份解剖报告，继续分析……”
　　话音未落，面前的精英男吼出一声字正腔圆的“干”，然后砰的一下，周身冒出白色的一团烟雾，刚好罩住了整个椅子。
　　“……样本数据。”
　　柯成祖原本电线杆一样双手紧贴裤缝站着，这会儿面色不变但非常自然地伸出双手，像一个制定好程序的机器，手臂弯曲成标准的90度，平举双臂，田里的铲车都没那么平。
　　一只红棕色白耳朵的小动物倏地划破烟雾窜上柯成祖的手臂，大脑袋逃避现实地埋在左手掌，粗粗的罗圈尾巴卷在右手臂上，浑身死气。
　　而它的人形支架见怪不怪地揣着瘫软且持续震动的小熊猫，维持着这个姿势用两根手指夹起薄薄的报告单，转身，踢门离开。
　　张落狸：哈哈，什么副处，我不是只小熊猫吗。

　　“也就是说，线索又断了？”
　　许久未见到男人的余卜毛绒绒的长耳朵一翘一翘的，和男人面对面坐在市中心新开的甜品店里。
　　开业前，爱吃甜食的垂耳兔就时刻关注这家店的公众号，等到开业消息比刷新出来的那天，余卜特意早早订了个靠窗的位置，又把套餐往聊天框里一丢。

　　【小兔小兔：戳一戳】
　　【小兔小兔：说好的请客！】
　　【小兔小兔：我要吃这个！】
　　【宁静致圆：遵命！】
　　【宁静致圆：（图片）】
　　【宁静致圆：兔兔OK.jpg】
　　星期六，许久未见，各自度过心酸难言一周的两个好朋友，双眼哇哇泪流碰头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顶着大太阳排了两小时队。
　　“我光猜到人多……”余卜毫无形象地瘫在靠窗的绿色沙发座上，恍惚间看见了自己出窍的灰白灵魂。
　　常钦一身格外青春的短袖牛仔裤，仿佛长在头上的发夹换了款明亮的嫩黄，手腕上套着三条彩色线圈，努力憋住笑抿了口柠檬水：“没猜到这么多？”
　　“是啊！”余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偏头看了几眼来来回回的服务员手上托着的精致甜点，馋得口水直冒，拿出手机对着桌上的码一扫，等待加载的途中一屁股把常钦挤到沙发里面，美滋滋地和温柔朋友贴贴。

　　“来来一起点！我真的蹲了好久，一个草莓班戟一个芒果酸奶班戟。如果不是收到它来我们这开分店的消息，我可能就抛下你跑到别省去尝了！”
　　“……钦哥你吃这个吗，巨无霸水果捞？”
　　“吃，多加芋泥啵啵和红豆，再加一份皇家银鱼卵。”
　　垂落的大耳朵一半搭在桌子上，一半软绵绵黏上常钦侧脸。
　　“香草绵绵冰来一份？”
　　“它不是可以双拼么，一半香草一半火焰沙怎么样？”
　　“好嘞！一个下午茶拼盘是热门哎，里面有什么我看看……烤翅根两对、迷你三明治两份、奶酪煎麻鱼块、彼岸花曲奇饼，还有一壶昆仑茶，超，点它！”
　　眼看着菜单里五六七八往上涨的数量，常钦眼疾手快摁下买单按钮，松松地圈住余卜蠢蠢欲动的手：“够了够了，反正店在这儿不会跑的，我下次再陪你尝别的。”
　　余卜捂住胸口死心不改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绿色的已下单图片：“感觉错亿怎么办，两个小时的队呢，排了两个小时……”
　　嘀嘀叭叭。
　　说着说着身子一偏，抱住一旁线条流畅漂亮的手臂，栽到人肩上猛吸一口！
　　“哈！香香，为什么啊呜呜呜，这就是年轻老婆吗？所以香香花店老板真的是宝藏啊完全可以套入人妻文学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也能处在一个如此完美的纪实文学里哈利路亚哦哦哦还有那种连脚趾尖尖都水淋淋香喷喷的说不定也有呢看看我们钦哥不对卿卿老婆……”
　　“……叫哥。”常钦一只耳朵越听越红，忍不住从手臂上把黏糊糊的兔饼撕开，给人拉直了，拍着她肩膀赶回对面去，漂亮的眉毛一挑，捂住半张脸塌下半个肩膀，莫名带上几分大男孩式嚣张，“你可是公职人员哎兔儿，少看点七七八八的，不然哪天健康上网中心一个电话找上门——”
　　余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老脸一红眼神飘忽，就连雪白的毛耳朵也卷起来，支支吾吾之际被过来送餐的服务员救出火场。
　　制服下伸出六条粉色带着吸盘的触手，一只拖着一个盘布置到桌上，动作又稳又快。
　　余卜盯着服务员窈窕扭走的背影，碎碎念：“怪不得大三的时候去咖啡店实习没一家用我，怪不得。”

　　铺着米色碎花桌布的长桌上一下子摆满了，透明的茶水壶和糖浆碟只能屈居左上角。
　　窗外是依然很长一条队伍，抬头能看见科技感十足的立体商务街区，从这个角度刚好侧对中心广场中央的球状喷水池，等到晚上路灯亮起来，那里就会变换出各种颜色的霓虹灯在商场间穿梭。
　　右边卡座坐着一家水滴蛛妖，两大一小，短短的身子顶着巨大透明的水泡脑袋，头皮向内能看见每一寸肉粉色的脑子和褶皱。那个小孩正用指头隔空吐丝吸葡萄干玩。
　　pia的一颗刁钻地飞来，有点像那种从前小孩手里的玩具子弹枪，在常钦右脸砸出个圆圆的小红点，然后咕噜噜滚到桌布上。
　　常钦面色不变地捡到空盘里，随后舀起满满一勺西米露的水果捞。
　　甜美的背景乐里，几个高大的妖搂抱着自己的人类恋人嘻嘻哈哈，你一口我一口的满是粉红泡泡。
　　“哎这种新开的甜品店，果然情侣档是特色。”余卜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包进嘴里，耳朵一动一动地从左腮顶到右腮，盘里摆着两根嗦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从穿搭聊到喜欢的主播，最近新上的逆后宫攻略手游到一会儿结束后去哪里继续逛：“五楼那家真人恐怖密逃还有全息体验馆如何？不对密逃要凑人来不及了，全息游戏倒是能体验一下。”
　　“嗯，那还去手作工坊吗？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发说说还办了张口红diy体验卡。”

　　边吃边策划，聊着聊着就自然而然说到了工作上面，说到女寝事件，然后余卜用银色小叉子泄愤似的叉着圆滚滚的班戟，戳出点奶油馅伸出舌头卷掉。
　　她垂下眼帘：“我们查半天好不容易查到个可能掌握线索的，结果行动组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
　　她悄悄在脖子上比了一道。
　　“线索全断啦。”

　　她又喃喃了几句，什么便利店怪人之类的，只不过太轻近似无声，以至于被店里悠长的音乐盖下去。
　　常钦把光盘往桌子边上垒起来，好方便服务员收走，然后用叠好的餐巾把桌子中央飞出去的牛奶细致擦去。
　　那双柔软的眼睛看着突然丧下来的小兔子，带上点淡淡的疼惜。
　　余卜一趴：“真的累吐了……上面的人光知道压榨我们这些小虾米。”
　　“我跟你说啊，blablabla……”

　　安静的聆听者间或笑着应和几声，像是温柔的兄长无奈看着活泼的小辈。少女脸上微小的茸毛在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金色的一层。
　　难为她了，常钦心想，还是个孩子呀。
　　余光瞥见了屋外排队等候的一家三口，父亲举着手机，母亲搂着孩子，孩子拿着一个爱心气球。
　　呆了呆，他突然想起：“之前凌晨发你的文包，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