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歌》三迟途

13、纸城（五） 世人敬仰神

　　骤然陷入的寂静里，突兀地响起“嗒嗒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一点点地靠近这间房屋。

　　阳临川眼疾手快关闭个人终端，床底再次陷入黑暗，两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房门的位置，外面的路灯彻夜长明，门板下端漏出一线光芒。

　　须臾，那一线光芒被一个黑影遮住，门锁发出“喀喇喀喇”的声响，心跳声低沉却又急促，“咵哒”一声，门被打开，光芒照射进来的同时，也拉长它的身影。

　　灯被按亮，橘黄色的光芒笼罩房间，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被褥摩擦的声音在此刻清晰可闻，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我忘记带钥匙了。”

　　鲜红的高跟鞋被甩到书桌下面，床板上传来闷闷的声音，有些低沉。

　　“今天有客人，他们还拿走了我的眼睛。”

　　眼……睛……眼睛？！

　　阳临川不由得去看冷凝歌，可惜床底下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有八成的把握，那东西口里的眼珠就是冷凝歌刚刚抠的两颗玻璃球，不过，他也该想到，冷凝歌虽然不按套路出牌，但从来不干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们今天来找我了吗？”

　　“来了，你得乖乖呆在这里，替她打好掩护才是。”

　　“裁决官大人还没回来吗？”

　　“为裁决官大人效死，是你莫大的荣幸。”

　　“嗯。”

　　它轻轻地哼起一段诡秘的旋律，很熟悉，似乎是小女孩最喜欢的八音盒音乐，只是这旋律现在响起，带来的只有毛骨悚然的诡秘。

　　冷凝歌揪住自己的领口，重重吐出一口气，好像压抑着经年的灰尘，一瞬间被清风掠起，徒余满地狼藉。

　　阳临川察觉到她的异常，左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右手抽出腰间的佩枪。

　　此刻，一双惨白的脚从床上垂下来，小幅度地晃荡着。

　　“嘀嗒嘀嗒”

　　鲜红的液体顺着小腿的轮廓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蓄成一摊血迹。

　　在流血……它是具有实体的鬼使……

　　突然，一只手猛地掀开半遮半掩的床单，暖黄的灯光完全投射进来，一张青白的面容逆着光，森白的獠牙里沾着未尽的血污，一双暴满血丝的眼珠不甚灵活地转动，狰狞可怖。

　　“您……”

　　阳临川紧蹙起眉，左手捂住冷凝歌的眼睛，右手直接扣动扳机，子弹穿透那本就不甚牢固的脖颈，头颅在鲜血喷涌中像报废的轮胎一样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好……可怜。”

　　虽然阳临川的动作很快，但冷凝歌还是看见了那张狰狞的面容，她拿开阳临川挡住她视线的手，从侧面爬出床底。

　　那具顽强的躯壳依旧保持着俯身180度的窥视姿势，那只熊娃娃从她怀里落下来，咖啡色的领结散落，皱巴巴的毛絮下不是棉花，而是大块大块蜷缩的血肉，正向下淌着鲜血，眼眶里渗出黑褐的液体。

　　“不是玛格雅娜。”冷凝歌踢了踢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口吻冷淡，有些不符合年纪的冷漠，“这眼睛，真假。”

　　阳临川收起佩枪，扫了眼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那双靛蓝色的眼睛里只有机械的冰冷，再怎么模仿，鬼也难以成为人。

　　即使曾经为人，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嗜血成性，恐怕也早已忘记何为人心。

　　冷凝歌毫不迟疑地一脚踩在头颅顶上，鲜血从脚底迸溅开来，那两颗尤为突出的眼珠子也被挤出了眼眶，拖着长长的青红血丝撞到床侧板上，留下两道血痕。

　　“眼睛，有什么问题？”

　　阳临川看着冷凝歌嫌恶的表情，把那具尸体踹到角落里，用染血的床单蒙住，问道。

　　“看着不舒服，和在摩天大厦的那个纸人给我的感觉一样，眼神太冷。”冷凝歌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搓了搓手掌，似乎有点冷，但脸色总算好看了点，“再怎么像人，也不会有人的温度。”

　　“或许，纸人和鬼使出现是有规律的。”阳临川抽出那本实验日志，止住冷凝歌想一起看的动作，“我来念，你就坐着，别再伤到。”

　　冷凝歌耸耸肩，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椅背，下颌搁在手臂上。

　　夜元 3740年7月1日
　　一代纸张叠形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财富，这座城市终于迎来转机。
　　政府倾注巨大财力支持二次叠形的研究计划。

　　夜元 3740年7月15日
　　一共有二十个标本进行二次叠形，也许是复合材料不够坚韧的缘故，实验的进展并不太理想。

　　看着L教授没日没夜地测试，我真的很难过，虽然这是到达真理的必经之路，但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夜元 3740年6月7日
　　实验终于有了眉目，经过三千多种生物材料的测试，终于找到最适合二次叠形的草本植物。

　　这是L教授在偶然中发现的植物，植物图鉴上居然没有这种植物的任何信息，也许是植物科类进化的成果吧。

　　夜元 3740年8月25日
　　L教授已经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半个多月了，催化剂的用量实在难以控制，二次叠形的进程比一次叠形困难许多。

　　但我相信教授，她一定能够成功。

　　夜元 3741年1月27日
　　L教授没有参加二次叠形的庆功宴，听说她在准备三次叠形，真是个拼命的人啊。

　　夜元 3741年6月7日
　　实验室丢失004号标本，还未寻回，其余标本情况正常。

　　夜元 3741年9月9日
　　003研究员没有来，没有请假，也没有消息。

　　警察已经介入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中间有几页被撕去）

　　夜元 3741年12月17日
　　共失踪七份标本，失踪九名研究员。

　　我无法认同L教授的做法，即便我是那般倾佩她。

　　或许，这个实验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中间被撕去数页，沾着血渍。）

　　夜元 3742年10月1日
　　别无选择，我必须销毁它们。
　　同时，毁灭自己。
　　洛教授，对不起，
　　我无法成为你的继承人。

　　（血迹斑驳，看不清。）

　　夜元 3743年7月1日
　　这里成为一座空城，
　　幸存者在肮脏的下水道苟延残喘，
　　而我现在，也不过是在等死罢了。
　　在我生命将至时，
　　遥寄后人，不忘初心。

　　“洛教授……”冷凝歌摸摸下颌，似乎听得有些困，懒洋洋道，“玛格雅娜是她的接班人，却背叛了她，销毁一切。”

　　“那就不符合刚才那些鬼说的话。”阳临川阖上日志，“裁决官是最高掌权者，听那些鬼的口气，似乎是授意于裁决官。”

　　“裁决官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冷凝歌枕着自己的手臂，感觉脑袋有些沉，眯着眼睛，模模糊糊道。

　　“黑夜梦魇历史上只有一位裁决官，早在三年前就因执行任务消失了。”阳临川的口气里带着尊敬，“听说这位裁决官生性冷淡，从不以真容示人，杀伐果断，带领着第一代噩梦者开创纪元，就连徐指挥官在那时候都还只是首席执行官。”

　　冷凝歌打了个哈欠，微不可察地撇撇嘴，半阖着眼，困意涌上脑海。

　　“听这裁决官在你嘴里，就像个神。”

　　阳临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她渐渐低下去的后半句话，轻如鸿毛——

　　“可我偏爱凡人。”

　　阳临川哭笑不得，轻轻地拍了拍冷凝歌的脑袋，确定她已经睡着后，帮她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无奈地笑道。

　　“倒是把话说完，再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