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歌》三迟途

11、纸城（三） 我没有真心

　　钟楼敲过十下，冷凝歌才从惊心动魄的摩天大厦里晃出来，明明已经十点，可这天空还是阴云密布，闷得像只大锅炉。

　　这天气貌似快下雨了，要不要……去买把伞……

　　“喂，冷小姐。”

　　阳临川从她身后拍了她肩膀一下，换来了冷凝歌反手一拧，“你……是谁？”

　　“我是你……大爷。”阳临川猝不及防被擒住，倒抽一口冷气。

　　冷凝歌“噗”地笑出声，松开手，“我才是你爹。”

　　爱开玩笑的这货，才是真的阳临川。

　　“你怎么……看上去古古怪怪的。”阳临川整整衣领，看向攥着黑鞭的冷凝歌，“你的衣服……”

　　“衣服？”

　　冷凝歌低头从自己的领口往下摸，发现衬衫第一颗衣扣的位置被割开一道长口子，扣子已经崩裂不知所踪，看上去颇为有伤风化，她冷冷淡淡地轻描淡写。

　　“哦，刚刚碰到一个变成你样子的纸人，交了个手。”

　　阳临川摸摸鼻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喏，给你。”

　　“谢谢。”冷凝歌面无表情地套上，把扣子系好，然后……甩了甩长出一个手掌的袖子，“没想到你的手居然……这么长……”

　　阳临川耸耸肩，“我哥哥和我说，对女孩要绅士。”

　　“替我谢谢你哥。”冷凝歌垂眸，慢斯条理地将袖子折起，淡淡道。

　　阳临川顿了顿，似乎有些黯然，但还是道。

　　“有机会……我会告诉他的。”

　　街道里只剩下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似乎整个世界都沉寂了，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座巨大的石像矗立在广场中央，它有一双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街道的入口。

　　冷凝歌走到它的跟前，半人高的底座上刻着长串的英文字母——
　　Inventor Miss Markuna
　　（创造者玛格雅娜小姐）

　　“这座石像……有点眼熟。”

　　“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是夜纪元三十八世纪，是折纸神偷的时代。”阳临川仰起头，打量着白森森的石像，“这位玛格雅娜小姐，是这个时代的创始者，也是毁灭者。”

　　把她的名字刻在这里……是尊敬……还是侮辱？

　　“我……好像听说过……”冷凝歌闭了闭眼，“不是……看到的，好像……有个人和我讲过这个故事。”

　　“故事？”

　　“是关于折纸神偷的故事。”冷凝歌长长吐出一口气，“记得不太清楚了。”

　　它能够变幻形态，操控自己的身躯，掠夺城市里的珍宝，没有人能够抓到它。

　　听说，要抓到这个家伙，需要付出性命。

　　但折纸神偷其实已经厌倦这样的生活，哪怕坐拥再多金银珠宝，也无法填补它的心灵空洞，一张活在黑暗里的白纸，再怎么叠形，都会有空隙。

　　它想知道这个城市的人，明明厌恶自己的生活，却又生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这样无趣的日子，为什么还会有人乐此不疲？

　　它想了解，所以……也许是上天的意思。

　　一个女孩出现了，她看起来单纯无辜，也……无依无靠，小偷原本只是想暂时收留她，可是……陪伴就像烟酒，会有让人依赖性，久而久之会上瘾。

　　小偷爱上了单纯的白兔女孩，但纸人怎么会有感情呢？

　　它只有自由，连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涌动，都感受不到。

　　可笑啊，它连人类都不算呢，却……妄想着拥有人类的情感。

　　小偷妄想成为人类，所以它尝试虐杀人类，挑拣完美的躯干，将人类的躯体与自己进行三次叠形。

　　最后，白兔女孩被收养后，只见过小偷一次，小偷藏在黑斗篷里，留给她一只信封——

　　白纸如果真的能够变成人类，小偷如果真的能够改邪归正，白兔会喜欢这样的他吗？

　　“还是个未完待续的烂尾故事。”阳临川挠挠鼻尖，这个故事好像有些……熟悉。

　　“不，这就是结局。”冷凝歌淡淡道，“白兔女孩一辈子再也没见过小偷，而小偷……”

　　“小偷的三次叠形成功了，可是它悲哀地发现……这就是个骗局，纸张永远也无法拥有温度。”

　　徐宣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漫不经心但语气里甜腻腻的味道却抹不去。

　　“冷小姐，别来无恙。”

　　“嗯。”冷凝歌没有回头，“挺巧。”

　　阳临川还是头一回见顶头上司微服私访，疑惑道，“指挥官？”

　　“嗯，偶尔也放松一下。”徐宣宁颔首，“这个故事很古老，没想到现在还会有人知道。”

　　很古老的故事吗？是卡特琳告诉她的吗？可是……她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冷凝歌有些恍惚，钟楼敲过十八下，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

　　阳临川拍拍她的肩膀，“喂，你怎么了？”

　　“刺啦啦”的电流声再次响起，广播里传来恐惧的尖叫声，“救……救命……快离开……地面！”

　　“You only have thirteen hours.”
　　（你只有十三个小时。）

　　“离开地面？”阳临川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意思？”

　　“地下水道。”徐宣宁踢踢地上的井盖，“不能上天，只能入地。”

　　“起开，别踩着。”

　　冷凝歌丝毫不避讳地踢踢徐宣宁踩在井盖上的脚，徐宣宁好脾气地挪开，伸出左手为礼，微笑道，“请。”

　　在二人复杂的目光中，冷凝歌俯身，两只手握住两侧，徒手掀开了井盖，黑漆漆的井盖在地上滚了两圈，“哐当”一声，苦不堪言地面朝苍天。

　　个人终端的光芒照射入黑黝黝的地下道，冲天的恶臭扑面，阳临川的脸都转绿，扭过头道，“我去，这也太刺激了。”

　　“给，可以屏蔽这种恶臭。”

　　徐宣宁摊开手掌，里面是两颗乳白色的药丸，冷凝歌蹙起眉想拒绝，但还没开口，徐宣宁就道，“甜的，不苦。”

　　“嗯……谢谢。”

　　阳临川感受到一种古怪的气氛，在面前的两个人之间，徐宣宁是一位优秀的绅士，扶着冷凝歌的手，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不可思议的温柔。

　　而冷凝歌的表现，虽然没有明显的反常，但……有说不上来的古怪，好像很恍惚，又好像是不自知的信任，而且原本苍白的皮肤好像恢复几分气血之色。

　　还有那个折纸神偷的故事，
　　真的只是个故事吗？
　　为什么……他从未听说过。

　　这座城市，阴沉沉的，
　　就像一座亡灵之城，
　　不，这里就是一座亡城，
　　亡故无依的魂灵，
　　在无尽的夜里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