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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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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城镇,带给人的感觉是十分不同的。
朔京城,天空似乎永远是灰白色的,无处不在的皇权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镇笼罩在肃穆沉重的气氛之中,人们谨遵礼法,循规蹈矩地活着,不敢出差错。
同是大城镇,景元城便很不一样了。
景元城的夜晚,繁星点点,灯火荧荧,树上挂着一只只花灯,昏黄的光晕仿佛等待孩童回家的港湾,温馨静谧,远离尘世的纷扰般,处处都透着浪漫色彩。
他们去得晚了,大部分花灯商贩都已撤了摊子,路两旁的树上留下了许多花灯,成对地拴在一起,都是情侣共同结下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愿与你长厢厮守……”
花灯上题着的一行行情话,差点把她看得羞红了脸,赶紧离远了些,只是远远地看看就好。
把花灯挂上去的时候,那些情侣一定十分笃定彼此。但叶棠未曾感同身受过,也很好奇爱一个人,爱到愿意托付自己的一生,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现在还不大懂这些,或许等以后有了夫君,便能懂了罢。
可她还会不会有以后呢?
景元城不愧为浪漫之城,身处其中便会不自觉地多愁善感、浮想联翩。欢喜的人更欢喜,忧愁的人更忧愁,叶棠便是后者。
一妇人刚将自己的摊位收拾完毕,见了他们便善意地笑着提醒道:“二位来晚了些时候,我们都收摊了,明日早些还是来罢。不过此时江边正在放河灯,最适合小情侣一起去了,你们可以去看看。”
听她说小情侣,叶棠吓了一跳,她被误会倒没什么,顾将军被人这样说,还不知道该有多不高兴,急忙摆手解释。
“我们不是情侣,我只是这位……公子的婢女。”
那妇人听她解释一通,却只是笑笑说话,似乎不大相信,挑起扁担很快就走了。
顾将军的脸背对花灯,恰好隐没在夜中,看不清神色,不知是不是正恼怒着,叶棠想都不敢多想,埋头扶着他往回走。
“去哪?”顾将军突然问道。
“……回客栈。”那妇人那般说了,自是不好再去江边了。
“去江边,放河灯。”
没想到将军竟对河灯有如此强烈的兴趣,叶棠只能和他一块去了江边。
这里的人比街上的人多出许多,赏完花灯,按惯例是要放河灯的,人们便都聚集到江边来了。
一对对情侣执手相望、耳鬓厮磨,而叶棠扶着顾将军,看上去也和他们没什么分别。
想起妇人的话,叶棠只觉得顾将军的衣袖正在发烫,烫得她好想把手缩回去,离他远远的,可又不能真的丢下他不管,便如木头似的僵硬杵在原地。
脸颊又开始发热,还好顾将军看不见。
不过就算他能看见,夜色浓郁,应该也瞧不出来才对。
叶棠低下头快速挑选河灯,见其他情侣都共用一只,便给自己和顾将军分别拿了一只,又拿了两张纸,据说要把愿望写在纸上放进灯座里,愿望才能实现。
提起笔,一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她的前途未卜,也不知死生若何,许愿恐怕也起不到多大作用,还不如……
叶棠拿定主意,写好字条,仔细叠好塞进河灯,又拿过另一张。
“顾将军可有什么愿望?我来写罢。”
顾将军侧头,朝着江面的方向,不知在思考什么,良久答道:“你就写,一世安。”
顾将军之前曾击退突鄂,为边土百姓谋得了平安喜乐,这“一世安”,意义应该也是如此。
“一世安,是祈愿大燕国百姓永远安居乐业、幸福美满吗?”
顾远念顿住,本想摇头,终还是轻点了头。
她不必知道,这样就好。
叶棠心道果然如此,看来她在顾将军身边待久了,已经能把将军的想法揣度得差不离,比起刚开始时不知道好了多少。
穆台江水缓缓东流,载着一群河灯,如漂流的星海,驶入那未知的梦境里,那是一个有着所有人美好希冀的梦。
终于人散了,灯熄了,叶棠和顾将军才开始往回走,逛了这么久,她已开始有些乏,回去后应该能睡着。
原路返回时,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十分安静,任何一点响动都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隔着很远,便听见前方必经之路上传来一阵厮打声,混合着男人的咒骂与女人的尖叫,显得异常刺耳。
“……就是你干的好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女子的声音凄厉惨绝,像是正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
一家住户门口,壁灯投下的阴影里,一女子正匍匐在地上抽泣着,背后两名官差正拼命拖拽她,似是要将她捉走。
那女子抬头,赫然便是方才那名提醒他们的妇人。她用来装花灯的包裹全散了,仅有的几只花灯全部被踩得稀碎,场面惨不忍睹。
“快走,不要磨磨蹭蹭的!”
官差见拽不动,急着完成任务,顺手抄起地上的扁担棍,想把她直接敲晕。
“这是怎么了?不要动手啊,会出人命的。”
听到叶棠的话,那官差才注意到了他们,挥着扁担棍朝他们砸过去。
“不许干扰执法!”
顾远念虽看不见,但对于攻击行为的感知十分地敏锐,迅速将叶棠挡在身后,单手止住扁担棍,稍稍发力便直接将其折断了。
那官差握着只剩半截的棍子,目瞪口呆,瞬间头脑清醒了不少。
一旁站着另一名男子,他本来未吭声,看见顾远念出手,知道遇上不好对付的主,长叹一声,开始给他们讲解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名妇人是他的妹妹,兄妹二人分别叫做李忠和李莲英,李忠外出经商,这些年挣了不少钱,还未成家,李莲英年纪也大了,还没嫁出去,因此仍和自己哥哥住一起。
“……这婆娘偷东西不是一天两天,每回我出门做生意,回来以后总是发现房间里有东西不见了。有次我无意中在她房间里看见丢失已久的一枚玉佩,便知道这些都是她做下的。老实说,作为兄长,应当纠正妹妹的错误,可她不但不认错,反而一口咬定毫不知情,明知故犯还拒不认错,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叫来官差把她捉走。大半年了,丢了不知多少东西,家里只有我们俩,不是她干的还能是谁干的?”
李莲英瘫坐在地上呜呜地哭泣着,“姑娘你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偷的……”
李忠见她仍不知悔改,唉的一声,扔下她自己回屋去了。
“我白天会出去谋生挣钱,做些花灯卖钱,不会一直待在屋里,不知道东西是怎么丢的。哥哥的玉佩,我也从来没拿过,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屋里。”
叶棠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外面进来了小偷?”
李莲英摇摇头,断断续续地抽噎,“门窗一直都是锁着的,若是外面来的人,肯定进不去,强行进去了也会留下痕迹。我也不知道是谁做的,但真的不是我……”
既然如此,从李忠的角度而言,嫌疑最大的只有自己的妹妹了。
李莲英虽说不是她做的,却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也说不出其他嫌疑人。叶棠与她萍水相逢,仅凭一面之词无法判定孰是孰非,若真是李莲英做的也说不准。
其实看到李莲英的处境,叶棠心里也有一丝震动。
李莲英的情况与她何其相似,都是被指摘为窃贼,都觉得自己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不同的是,李莲英家中是真的发生了盗窃案,而她的事情却比这还要复杂。
不管李莲英是否真的做了此事,戴在她头上的这顶贼字帽子,怕是很长时间都难以摘下了。
叶棠与她有所共情,但也清晰地知道这是旁人的家事,恐怕很难帮得上忙,更何况深更半夜的,即便她还想再多帮帮李莲英,顾将军也需要回去休息了。
她扶着顾将军,却发现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顾将军不走,官差也不好再有所动作,只能僵持在原地。
“家里的锁,别人可否能打开?”顾远念问道。
李莲英摇摇头。
“钥匙可否借给过其他人?”
李莲英经他这么一问,仔细一想,还真想到了个人。
“我曾经交往过一名男子,我……”她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出实情,“曾偷偷带他住进家里,把钥匙借给过他,可后来发现他到处滥情,不止有我一个,就把他甩了。”
李莲英越想越气,她与这男子断了很久了,难道真是他偷偷配了把钥匙,阴魂不散地来坑害她?
“这名男子姓甚名谁,住址可还记得?”
“他叫方问柳,好像是在……都司街五律坊,可我从没去过。”
都司街五律坊,那可是个不得了的地方。顾远念曾经听说过,景元城出名的有二,一乃花灯节,二便是黑市赌坊,而大半赌坊,都位于都司街上。
他心中有数,对李莲英道:“我知道了,你先跟着他们走罢。”
眼见李莲英被官差拖走,叶棠有些担忧。听说衙门审讯官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指标,有时会用极其残酷的手段逼人屈打成招,若李莲英真的是被冤枉,那应该尽快把她救出来才行。
没想到出来逛花灯节,本该是个美好宁和的夜晚,结果却遇上这样的事情。
“顾将军……”
“先回客栈,你该歇下了。”
顾远念示意叶棠带路继续往回走,而他,则打算趁着夜色,去五律坊逛逛。
李莲英的境遇和叶棠何其相似,都是被人污蔑为窃贼,受到无数旁人闲言碎语,却难以鸣冤。
若是在平时,他极少会多管闲事,更别说还是插手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的家事。
可他很想让叶棠知道,即便千夫所指,清者自清,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而他,更不是一个会轻易听信流言蜚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