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将军的手心棠（重生）》流光幻夜

8、第 8 章

　　顾远念站在高二的房间门口，正要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高二面朝里侧，合衣躺在床上，深蓝色的天光随着房门的开启投进来，倾洒在床畔。

　　“高二。”

　　顾远念不过轻声叫了句，高二就立刻从床上翻身坐起身来，“将军，臣在。”

　　“没睡着？”

　　“没有，只是睡得轻了，容易醒。”

　　“你的门没关。”

　　高二叹了口气，望着面前站得笔直的顾将军，颇不好意思地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将军，的确是失眠了。”

　　“难道又想念那地了？”

　　高二听顾将军如此说，吓得不轻，慌忙从床上爬下来跪到地上。

　　“臣当年不过是个亡命之徒，如行尸走肉般昏昏度日，若不是被将军所救，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了，哪还敢有所惦记。只是故地重游，不免又忆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想着想着便难以入眠。”

　　“我要你再去那一次。”

　　高二惶恐地抬头，再次重重磕下，“臣已向将军立过誓，终身不入都司街，将军……”

　　“你先起来罢。”

　　顾远念把李莲英的事情向高二简短地说了，高二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先前还以为顾将军要赶他走，慌得不行。

　　“将军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让那方问柳输得丢盔弃甲？可是……”高二想起从前的誓言，仍有些犹豫。

　　“过了今夜，便当没发生过。”

　　高二终于下了决心，重重点了头，“若遇着了方问柳，定不负将军所托。”

　　叶棠本已进屋，又出来了，倚着门框悄悄听着顾将军和高二的谈话，见他们要走，赶忙追过去，“顾将军，我若是能帮的上忙，也和你们一起去罢。”

　　“姑娘怎的还没睡？这事由我和将军来办就好，你快些休息。”

　　叶棠摇摇头，“未免令人起疑，去的时候你和将军不能一块儿走，那将军怎么办呢？”

　　“将军听力过人，每转过一个街角，我会叩响墙壁以做标记。”

　　叶棠又问：“那到时候你进了五律坊，如果方问柳真的在里面，便要待上好长时间才能出来，这段时间顾将军该去哪呢？”

　　“我等着便是。”

　　“这不好，”叶棠摇摇头，“不若带上我，去的时候我和将军在后面远远地跟着高二，等到了五律坊，高二报信确定方问柳的确在里面，我便能先带着将军先去李莲英家埋伏好，这样不仅时间上足够充裕，顾将军也方便得很，不用一直守在原地等待。”

　　顾远念皱起眉，“你该休息了。”

　　“李莲英的事情不能再耽误，也不能出半点差错，相比之下，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都司街不太平。”都司街鱼龙混杂，亡命之徒聚集的是非之地，叶棠去了，若是出哪怕一点差池，顾远念想都不敢想。

　　却听叶棠又道：“我不害怕，我又不是一个人，有顾将军呢。我帮将军引路，将军会保护我的，对罢？”

　　叶棠啊叶棠，果然和一般的女子不一样。她真要决定做什么事，恐怕谁都拗不过。

　　没办法，谁让她是叶棠呢？

　　*

　　叶棠虽然嘴上说着完全不怕，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

　　她从小长在民风淳朴的乡镇，四岁和母亲来到京城，深居于宁王府的大宅院，本就没怎么出过门，都司街对她来说更是难以想象的存在。

　　叶棠扶着顾将军，与高二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路很黑，稍远一些的事物都隐没在黑暗中，隐隐绰绰瞧不真切。她生怕跟丢了高二，睁大眼睛，一颗心高高地提着。

　　慢慢的，传来隐隐的吆喝声，混合着掷骰子的声音和酒瓶的碰撞声。街道的窗户均用不透光的窗纸糊住了，只在两旁的缝隙中有些微的光透出，昭示着里面正进行着一场场彻夜狂欢。

　　街上开始有人影晃晃悠悠，形态各异，有的于夜色中销声匿迹，有的提着灯盏，在暗处不怀好意地打量他们。

　　叶棠下意识地往顾将军身边靠了靠，一抬头望见顾将军的模样，忍不住又离远了点。

　　老实说，若论骇人，比起那些徘徊的黑影，顾将军今夜的模样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又穿回来了那件玄色衣袍，据说是为了方便夜行，背上背着那把玄铁寒剑，在黑夜中反射着苍白刺眼的光，浑身的气场冷的吓人。

　　叶棠又想明白一件事，顾将军这种气场，其实叫做“杀气”更为妥帖。

　　不过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她已经习惯了顾将军的气质，早就已经不会像最开始那般害怕了。

　　在眼下这种场合，他的模样反而让她觉得心里有些安定，而那些鬼影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或许是多少察觉到来者非等闲之辈，那些黑影在他们附近徘徊一阵，也就慢慢离开了，没有哪个人敢真的出来做些什么事。

　　又拐过几个街角，被油灯照亮的五律坊三个大字出现在幡旗上。高二无比自然地掀起门帘进了去，看上去就像是这里的常客一样。

　　叶棠和顾将军继续往前走，拐进一处无人之地，隐蔽在树丛之后，接下来便是安静地等待高二的讯息了。

　　没过多久，高二就大摇大摆地掀起门帘出来，回头对里头吆喝道：“东家，劳烦替我看着局面！否则要是输了就找你赊着！”

　　随后，高二就来到他们藏身树丛的另一面。漆黑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听动静，他大概是脱了裤子小便，结束后又极其自然地回了五律坊。

　　这些行为是事先约定好的，意味着方问柳的确是在里面。

　　“走罢，去李莲英家。”

　　“高二演得可真像啊。”叶棠叹道。

　　顾远念听着赌徒的吆喝声，仿佛又看见了五律坊曾经的幡旗，“他并不是演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他们按照高二的指示，选择了另外一条小路，避开了都司街，要安全许多。

　　高悬的心放下，叶棠又忆起李莲英的事情来。

　　他们与李莲英素昧平生，连李莲英的亲哥都认定她就是盗贼，这种情况下，叫人如何去相信她不是真的犯下了盗窃之事呢？

　　李莲英浑身褴褛地趴在地上哀求，绝望地任凭官差拖走的画面，深深地印刻在叶棠心里挥之不去。她看见了李莲英，便好似看见了将来的自己，若是她被宁王捉住了，恐怕也会是差不多的情形。

　　到那时候，会有谁来相信她呢？

　　会有谁呢？

　　“顾将军……”

　　顾远念侧过头，“怎么了？”

　　“……你如何笃定她不是真的偷了东西？”

　　顾远念刚想回答，又顿住了。

　　前方路的尽头，冒出了一星灯火，忽明忽暗，如萤火虫般跳跃舞动着。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回答：“直觉。”

　　“可……她的亲人都认为是她偷的，甚至还报官来捉拿她。”

　　“人言可畏，对亲人亦是如此。”

　　前方的一星灯火变成了好几颗灯火，争相闪烁着，愈发耀眼。

　　“等待真相罢。”

　　顾将军的语气淡淡的，前方的灯火却骤然变得多了起来，两旁的树梢上挂着花灯，把地面照得暖洋洋的。他们终于又回到了最初的街道，安全的地方。

　　要不是顾将军并不知道她的事，叶棠简直觉得顾将军说的不是李莲英，而是在说她。

　　顾将军真的这么认为吗？

　　他那轮廓分明的侧脸被暖光映上了层橘红，衬着一树的花灯，竟显得有几分温柔。

　　一个让大家都惧怕、甚至被认为是冷戾凉薄的人，她竟然会觉得他温柔。

　　到底是她疯了，还是如顾将军说的，人言可畏？

　　那一刻，叶棠简直要忍不住把关于她的所有事情都告诉顾将军。

　　她很想告诉他，她在宁王府受到很多苦楚，小时候被大姐和二哥欺负，种的海棠被白夫人毒死，而她只能在一旁徒劳地哭泣。

　　想告诉他，母亲死的那天，外边下了很大的暴风雨，她哭着走出宁王府，在行人寥寥的路上失声痛哭了整整五个时辰，回家后发了高烧也没有人来照顾她。

　　想告诉他，宁王觊觎她，想行不轨之事。

　　想告诉他……

　　但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不知不觉，他们到达了目的地，李莲英家。

　　李莲英所住的这一片区域有很多商人，他们大都外出经商，隔很长时间才回一趟家，因此周围的住户经常空着。

　　这大概便是方问柳之所以能得手的原因。

　　叶棠扶着顾将军找到一处隐蔽处坐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一夜没合眼，她已经困得不行了。

　　“睡罢，我看着就好。”

　　叶棠点点头，把头倚靠在背后的树干上，没一会儿就睡沉了，身子慢慢朝一侧有歪倒的趋势。

　　顾远念挨着她坐下，轻轻扶起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她的发丝很软，轻轻耷上他的手臂，有些痒，但顾远念并不想挪开。

　　这些天他们距离越来越近了，他能感觉到叶棠的变化。可他明明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却难以抗拒地沉沦。

　　那便让这样为数不多的时刻，再多一刻，只多一刻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