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将军的手心棠（重生）》流光幻夜

6、第 6 章

　　第一次见到顾将军时，他立在冷雨中，浑身散发着令人难以接近的威压，冰冰冷冷的，便是多看一眼都会害怕得颤抖，更遑论接近和碰触。

　　叶棠从没想过，会像今天这样挨得他如此近，搀扶着他在街上行走着。

　　许是今日阳光温和，暖暖地笼在身上，风也不似前几日那般凛冽，湿润和缓，渐渐也染了些春意，连顾将军身上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否则要还是像以前那般，她可未必受得住。

　　如此强大果决、说一不二的一个人，如今却任由她搀扶着、听凭她的引领，令叶棠难以想象。原来顾将军这般人，也会有感到茫然的时刻。

　　从前在宅邸时，他来去如风，眼伤似乎并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连叶棠都差点快要忘记，顾将军实际上是看不见的。

　　他再怎么强大到令人心生恐惧，也还是会有需要依赖别人的时刻。

　　此时此刻，她身旁这位需要依赖别人的顾将军，不仅不再令人感到敬畏，反倒有些可爱是怎么回事？

　　叶棠不禁抬起袖子掩住嘴，悄悄笑了笑。

　　“怎么了？”

　　顾将军的语气并没有很严厉，但用那一贯的简短口吻说出来，叶棠下意识地觉得他似乎不太高兴，慌忙掩饰。

　　“没，没什么。”

　　他的唇线紧抿着，低着头，面无表情，看上去并没从百花节中获得多少乐趣。

　　可明明是他自己说要来的，想必想看却不能看，本就让他觉得有些郁闷，现下还需要依靠她才能行路，心中难免会有落差罢。

　　叶棠边抬头观察边揣摩着，有所顿悟地点点头，凭她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顾将军的想法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等了许久也不见高二过来，看来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还得一会儿才能好。若是这么干等下去，顾将军的心情还不知道会继续变得多糟糕。

　　“高二不来，不如我带将军先去逛逛罢？”

　　他有所迟疑，良久，微微点了头。

　　十里长街十分热闹，两旁多商铺，花树以樱花为主，再往前去拐过一条街，商铺少了，人群也不再密集地聚集，小桥溪水，亭台楼榭，玉树奇花，凡是有景致的地方，各处均错落着三两人，各自欣赏着。

　　除了樱花之外，很多其他品种也冒了出来。

　　风拂过，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顾将军肩上。叶棠看见了，踮起脚尖将它拿下来放在手心，吸了口气重新将它吹得飞了起来。

　　多好，多美，青原镇的百花节。

　　而这一切，好像都和顾将军没有任何关系，他的世界是黑色的。

　　“顾将军，你知道刚才我做了什么吗？”

　　叶棠把刚才发生的情状描述一番，又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将军也是景中人，能不能瞧见便不大重要了。”

　　她袖口的流苏垂下，如蜻蜓点水般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抚过，顾远念知道，叶棠穿了那件衣服出门。

　　他知道她爱鲜艳的鹅黄色，便特意找人择好了颜色转交给卓姨。顾远念不想让她知道是自己买的，特意叮嘱卓姨不要告诉叶棠。

　　听布铺的店主说那件袄裙又好看又暖和，不知道她是否喜欢？

　　她穿上会是什么模样呢？可惜，他看不见，便只能在脑海里凭前世的记忆想象着，勾画一二。

　　叶棠为了不让他感到无聊，又开始说起周围的景致来，现在路过了什么花、是什么品种和颜色，她都尽量详细地讲给他听。可顾远念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周围的景致，竟是只顾着想象叶棠此时此刻的模样了。

　　哪怕他知道这一世也不能和她长相伴，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要靠近她。

　　多一刻，一刻就好。

　　“将军，我买好了。”

　　高二从后边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们，双手将三串糖人递过来。

　　“人太多，排了很长时间才买到，有劳姑娘了。”

　　叶棠松开顾将军的手臂，将位置让给高二，“没关系，陪将军赏花我开心着呢，倒是辛苦你了。”

　　顾将军垂着手臂，没接糖人，却道：“我不吃。”

　　先前将军差遣高二去买糖人，就令他感到十分奇怪。高二原先也是顾将军旧部下，从军好几年，从没听说过将军有这个喜好，还以为是这几年他的爱好突变了。听他又说不吃，高二顿时有些无措。

　　“先前还想吃，现在又不想了。”顾远念冷冷道，语气生硬。

　　高二看看他，又看看叶棠，把糖人递到叶棠面前，“姑娘可愿意吃糖人？”

　　那她可太想了，小时候在街上看见就想买，可惜那时候家里穷没有零花钱，来了京城又没有机会出门，哪里还能吃上糖人。

　　她欢欢喜喜接过糖人，又犹豫地开口：“顾将军真的不吃吗？都给我了吗？”

　　“将军既是不愿吃，那姑娘便都吃了罢。”

　　她拿起糖人，啃了一嘴沁人心脾的甜蜜，吃得津津有味。

　　顾将军的想法总是说变就变，先前在宅邸时也是，现在还是这样，性子果然有些古怪。

　　逛完百花节，他们回到客栈收拾一番，就准备出发继续赶路了。

　　店家送到门口，“姑娘可喜欢百花节？”

　　“喜欢，下次若有机会定再来，还来住你们客栈。”

　　店家笑道，“瞧姑娘这么会说话，我再向你推荐个好去处。青原镇的百花节，那是真花的节日，还有个节日，赏的不是真花而是假花，姑娘可知是什么？”

　　叶棠想了想，“莫不是花灯节？”

　　“论花灯节，景元城的花灯节非一不二，若是喜欢花，非去那转一趟不可。”

　　景元城虽然离青原镇不远，但却在另一个方向，并不在他们的行径路线上，若是先去景元城再去涿州势必会绕远路。他们已经在青原镇耽搁半日，不好再耽误顾将军的正事了。

　　马车外，两旁的绿树飞快掠过，他们已经离开青原镇，即将奔往下一个目的地。赏花的兴致已过，叶棠重新忆起了自己的心事，情绪变得有些低沉。

　　再路过两座城镇，便要到涿州了，到时候她该怎么办呢？

　　却听顾将军道：“高二，改道去景元城。”

　　“将军，我们先去景元城，再绕道去涿州吗？”高二怀疑听错了，再次向顾将军确认。

　　“我要去参观花灯节。”

　　将军这一趟到底是来办事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高二心中疑惑，嘴上不敢多言，遂快马扬鞭，改道景元城。

　　叶棠和高二有着同样的疑惑，不管怎么说，顾将军看起来都不像是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人，怎么今日偏偏来了兴致？

　　就好像会读心术，把她的想法给偷去了似的。

　　*

　　景元城是座繁华大城，面积只比朔京稍小些，位于朔京城东南边。

　　他们赶到时已是戌时，赶了一天路，今日已很疲惫，吃过晚饭便入房间各自歇下了。

　　这间客栈很大，共有二层，一层是吃饭的酒桌，二层是住宿的房间。客栈临江而建，露天走廊外便是穆台江，日落西山，华灯初上，落霞孤鹜，春水长天，景色甚美。

　　叶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着眼睛望着窗外，从日落直望到月出，还是没能睡着，干脆穿衣起身，来到外边的走廊上。

　　深蓝色的天幕，飘着朵朵浅色的云，如同水墨画般，还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地上，景元城的万家灯火映在水面，和天空融为一体，仿佛一座浮于俗世外的天空之城。

　　叶棠凭栏听风，忽然发现还有一个人，也静静地站在回廊上。

　　是顾将军。

　　他身上的深蓝色布袍，在星光的映射下折射着冷冷的微光。

　　“顾将军也睡不着？”

　　顾远念点了点头，他睡眠质量一向很差，晚上经常失眠，或者只睡了很短时间便醒了。昨晚亦是如此，只不过没被她发现而已。

　　“我，我也睡不着，所以出来吹吹风。从来没这么出来玩过，白天兴奋得过了头，晚上精神也有些亢奋。”

　　她当然不会告诉顾将军，其实是因为一想到去了涿州后的事情，她才会焦虑得睡不着。

　　“景元城的花灯节，持续三晚。”顾远念说，“今晚是第一晚。”

　　叶棠往下看去，果然见到沿着穆台江有有长长的一串灯火，五光十色，江面上还流着星星点点的光，似乎是在放河灯。

　　景元城就在近处喧闹着，隐约能听见小孩的嬉闹声，还有大人的谈笑。

　　“真美啊。”

　　“不如现在便去。”

　　叶棠感到有些突然，“……现在，将军是说，现在去参观花灯节吗？”

　　“若是不累，就去。”

　　“就……我们吗？高二不去？”她下意识地望了望身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背后就是她的房间。

　　“高二已睡，不叫醒他了。”

　　即是说，今晚只有她和顾将军二人，他们二人一同去参观花灯节。

　　她从来没和哪个男子单独经历过这种场合，白天虽然也曾和顾将军单独逛了一会，但现在是顾将军主动要求，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叶棠突然紧张起来，面颊也微微发热，还好顾将军看不见，否则可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