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将军的手心棠（重生）》流光幻夜

5、第 5 章

　　这辆马车通体漆黑，没有过多的装潢，只在车辕和车轴雕刻着暗色花纹，隐隐泛着哑光，两侧的缁色布帘笔直垂下，风吹过，扬起道旁的细小黄沙，帘布也轻轻晃动着。

　　顾将军出行如此低调，竟连仆从也不带几个，又是个残疾，就不怕发生什么意外吗？

　　不过人手少就更无所顾忌，正好方便他亲自动手查验。

　　那侍卫抬手触碰到帘布一侧，正要掀开，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力量拽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额头就狠狠砸中铁砌的车梁，血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的小臂被一只手如铁钳般牢牢攥住往车厢里拽，拽得他无法平衡，只能吊在扶栏上，呆滞地抬头，望向与自己只有厘米之隔的那人。

　　血红色的视野中，顾将军披着条暗紫色被毯，袖口的赤黑色锦羽仿若玄铁寒剑，全身的煞气让他呼吸一窒。

　　哪怕裹着厚衣服，被钳住之处如坠冰窟般疼得他痛不欲生，好歹他也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怎么挣扎都如同蚍蜉撼大树，不能摆脱分毫，只能眼睁睁坠入那无边地狱。

　　没错，顾将军简直不是人，是红莲地狱爬出的恶鬼，他的手臂就是厉鬼的魔爪，头上的白巾和骷髅没什么分别。

　　传来轻微的咔擦声，似乎是骨裂了。

　　侍卫被吓懵了，这时才想起来求饶：“将军……将军饶命啊！”

　　顾将军一松手，后面的侍卫就赶紧上前将他从扶栏上扒下来，却发现他裤管下面有液体流出，竟是吓得尿裤子了。

　　侍卫们哪还顾得上查验，遇车如遇人，唯恐避之不及，手忙脚乱地把同伙抬走。马车前很快清出一条宽阔大道来。

　　车夫朗声一笑，扬鞭驱车，“早如此不就好了。”

　　车厢再次被布帘遮挡严实了，叶棠又被顾将军轻轻放回原处，整个过程很短，不过弹指一瞬。

　　他的动作很快，力度又拿捏得恰到好处，一收一放极其地有分寸，叶棠始终裹在被毯里，和顾将军隔了层被褥，未曾真正触碰到他。

　　直到她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坐好，才反应过来，刚才好像是被顾将军抱在了怀里。

　　他的手臂很有力量，牢牢撑住她的背，却没让她觉得有任何不适。

　　恐怕最大的感想，就是顾将军的手也有些凉。

　　不知是刚渡过危机心有余悸，还是其它原因，叶棠的心咚咚跳得有些快，和之前害怕得快跳出嗓子眼不同，这回似乎是有些热。

　　她稍稍掀起帘子，让初春的凉气给自己的脸颊迅速降温。

　　顾将军又恢复到了原来的姿势，倚着枕垫像是睡着，似乎并不打算多做任何解释。

　　那句“冒犯”响在耳畔，低沉沙哑，不露痕迹。

　　将军应该是担心她被人看到，引起不必要的非议，考虑得还是相当周到。

　　苍白的天穹下，朔京城门巍然而立，青褐色的色调显得沉重肃穆，随着车辇渐行渐远而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四岁那年，她离开家乡来到这里，十二年后，又再一次离开了这里。

　　*

　　涿州城位于朔京南边，距离虽不算太远，可白天赶路晚上赶路，也得花上三天时间才能到达，中途需要在沿路城镇暂作歇息。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青原镇。

　　青原镇是个乡下小镇，没有富丽堂皇的殿宇，大都是红砖白瓦的民房，道路也不似朔京那般宽敞规整，而是在房屋之间随心所欲地纵横蜿蜒，时而跨过条溪水，时而穿过一片树林，人文与自然融为了一体。

　　时值花季，青原镇到处栽满了各色花朵树木，红白蓝绿黄，争奇斗艳，夕阳的余晖洒在天边，粉色的云霞与花树相映成趣，美得如同世外仙境。花树下，有行人三俩，相伴归途。

　　这里的人们也十分淳朴热情，刚走进客栈，店家见了叶棠便笑着迎上来。

　　“姑娘也是来这里参观百花节的？”

　　叶棠不好答话，却是犹豫地看向身后的顾将军，店家顺着她的视线一望，知道自己嘴快说错了话，只能尴尬地圆场。

　　“每逢这个时节，都有不少外乡人来青原参观百花节，百花节是青原的特色节日，海棠、碧桃、樱花、白玉兰……全都能在这里看见，我见到姑娘，还以为你们也是来这里游玩的。”

　　叶棠听店家这么说，倒有几分心动。

　　她其实一点也不着急赶路，甚至不大愿意立刻到达涿州，因为一旦到了涿州，谎言便可能会被拆穿，她还没有想好如何瞒过顾将军。

　　因此沿途的风景，能多停留一分是一分，哪怕多待几天也挺不错，何况她本就很喜欢赏花，从前一直待在宁王府，成天忙着干活，也不被允许出去游玩。青原镇的百花节这种节日，更是从来也没体验过。

　　只是顾将军要去涿州办事，应该很紧急，路上不能耽误太多时间。而且，他应该不会对这种节日有什么兴趣，甚至可能感到厌恶。

　　叶棠于是莞尔答道：“青原镇花树芬芳，景色真的很美，可惜我们急着赶路，明日一早就走，没时间去参观了，若下次有机会一定还会再来的。”

　　店家也笑了笑，此事便揭过不提。

　　用过晚膳后，叶棠回房歇了一晚，第二日清晨提前收拾好包袱便下楼用早膳，看见店小二早已等候在桌旁，桌上摆了好几样菜品，还有一碗清粥。

　　“姑娘请慢用，那两位客官已经吃过了。”

　　她看见清粥上飘着几瓣橘皮，甚至还放了好些橘肉，感到很是惊奇。

　　“店家，你们这里做粥也有放橘皮的习惯吗？”

　　店小二摇摇头，“……我们平时没有。”

　　叶棠也没再追问，默默吃完早点，回到房间收拾准备出发。

　　一切都准备妥当，却听见笃笃的敲门声，叶棠拉开房门，看见顾将军站在门口，以为是自己耽误了出发，忙低头道：“抱歉，我都准备好了，现在便立刻出发吧。”

　　“不急。”

　　顾将军侧过头，缓和的春光投射在他面颊上，将那苍白映得有了几分血色。

　　“我想参观百花节，你同去么？”

　　叶棠一怔，紧张地答道：“那我，我也同去，稍等我一下。”

　　她关上房门，拿出那件卓姨拿给她的鹅黄色袄裙换上，才跟着顾将军出了门。

　　车夫与他们一道同去，毕竟他乡不比自家宅院，顾将军从前熟悉房屋摆设可以行动自如，来到陌生的环境后须得人搀扶才行。

　　顾将军不再穿玄色长袍，换了件深蓝色的布袍，或许是衣服样式的原因，令他看上去要比往日柔和些，身上冷冽逼人的气场也略有减少。若不说，便无人能看得出他便是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平西大将军。

　　一路走到青原镇的十里长街，两旁花树下，许多商贩在吆喝着卖小吃和各种新奇玩意儿，其中一个摊子前聚集了好多人，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叶棠有些好奇，“他们都在瞧什么？”

　　车夫去问了，回来道：“在捏糖人呢，各种形状都有，好多人抢着买。”

　　原来是糖人，她虽然想吃，可这么多人排队，顾将军一定不愿意多等罢。

　　叶棠正要走，便听顾将军道：“高二，你去买几个罢。”

　　高二便是那车夫的名字，高二连声应是，上前跟着人群挤去了。

　　只剩下她和顾将军两人。

　　周围的花景再怎么美丽，顾将军也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会主动想要来参观百花节呢？

　　今日的顾将军比起以往，气场柔和许多，因此叶棠敢抬头好好打量他，若在平时是绝对不敢的，多说几句话都会小心翼翼。

　　若单论没被蒙眼布遮住的下半张脸，顾将军其实长得很好看，下颌和两颊的曲线不似一般的武将那么健壮粗犷，而是显得精致俊逸。

　　不知是没休息好的缘故还是其他，比起初见之时，顾将军似乎又清瘦了一些，嘴唇没什么血色，呈现着些病态。

　　他笔直地立在那里，头微低，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是叶棠从未见过的神情，一时竟难以形容。

　　突然有两拨人群相对而来，要经过他们身旁，道路并不宽阔，顾将军却仍然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叶棠观察顾将军，观察得都差点忘了顾及周围的人群，赶紧凑上前，稍稍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试探性地碰触了一下他垂下的衣袖。

　　“顾将军……”

　　见他似乎没反对，便直接学着高二的模样，扶起他的手臂。

　　“这里人太多，随我来罢。”

　　叶棠不知道顾将军会不会介意被她搀扶，她也是第一次直接与他接触，不免有些紧张。

　　顾将军的布袍面料很舒适，摸起来手感不错，穿着也肯定很舒服。他还挺瘦的，虽然看着挺高大骇人，但其实属于精瘦型。

　　叶棠一边胡乱想些有的没的，一边扶着顾将军往人少点的地方走，而顾将军也没说什么，就这样让她领着走。

　　她好像知道刚才他站在那里，正在想些什么了。

　　他在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