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顾远念的宅邸后毗邻着林溪山,山前一块低矮的山坡,树木葱郁,溪水潺潺,一座凉亭临水而立,是他与尹辙相约见面之处。
“宁王府侍卫搜遍京城,没有找到叶三姑娘。据说她最后的踪迹是在西郊林溪山南隅,离这里不太远。最可能的说法,是叶三姑娘已经殒命,尸体落就在这荒山的某处。宁王很生气,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命侍卫连夜搜山,林溪山足有半个京城这么大,够他们忙活好一阵子了。”
尹辙摘下帽子,饮了口茶,忐忑抬头,“还有另一种说法,与将军有关。”
顾远念轻敲桌面,“说来。”
“他们说叶三姑娘在将军宅邸附近走丢,说不定是被你给……还说这样更凄惨,还不如……”
世人如何非议他,顾远念向来都不大在意,“爱说便说。”
尹辙忽然好奇心燃起,按捺不住问道:“将军为何如此关心叶三姑娘的下落?莫不是把老夫人那时的话放在了心上?”
“我听老夫人说,当初想替将军操办婚事,千挑万选,好不容易选中了叶三姑娘,本打算不日即派媒人上门说亲,你却坚决不肯,最后这事便不了了之。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夫人得知叶三姑娘的事情,也有些庆幸当时没把她娶进来,但是你的终身大事还是老夫人最大的心结啊……”
娶亲的事是母亲私下和顾远念说的,遭到他的反对后就再未提起,本应只有母亲和他两人知晓,但尹辙自小跟着顾远念一块习武,母亲看着他长大,对他很是疼爱,许多知心话都会说与他听。
“尹辙,嘴欠拧?”
尹辙一个激灵,知道自己忍不住又说多了,慌忙摆手求生,“将军若介意,再也不提便是。只是叶三姑娘恐怕凶多吉少,我也只能查到这么多。”
顾远念抿了口茶,曲起苍白的指尖,缓慢旋转着手中的茶杯。
“尹辙,我还有一事,要拜托你。”
*
叶棠在卓姨的照顾下完全恢复,一日三餐精心伺候,把她苍白的小脸养得有了几分红润的光彩。
只是再没见过顾将军。
原本留宿一日,结果待了这么长时间不说,还闹了病,已经够麻烦他的了。无论如何,得早些启程。
叶棠不曾出门,不知道宁王府的事情是否已经传得人尽皆知,更不敢向将军或是卓姨询问,怕引起他们进一步的怀疑。
宁王势力不小,守城侍卫说不定已经收到要严查出城人员的命令,出京城将会成为极大的问题。
她必须乔装打扮,好叫人认不出来,然后尽量备些银两,必要时或可派上用场,这些钱只能先向顾将军借。实在不行,还能变卖饰物,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不过能当多少是多少罢。
如果这些办法都行不通,就只能趁着黄昏时分天色渐暗,侍卫眼神不好的情况下偷跑出去,或是想办法翻越城墙。这些法子十分危险,可事到如今顾不得这么多了。
退后一步即地狱,前进一步尚有一博的余地。
叶棠拟定好计划,在心里一遍遍构想,万一这些都不成功,她便直接自尽,哪怕一头撞死于城墙之上,也好过被宁王捉回去。
即是说,她很可能命不久矣,怎会不紧张害怕。
卓姨见她脸色不好,关切道:“姑娘,可是不舒服?”
“我没事。”叶棠摇头,手心却满是汗。
为了能随时出发,她开始早做准备,将为数不多的首饰摘下用布包好,脱下身上穿着的新衣裙,仔细地叠好放在一旁,换上了将军最开始给她的那件。
新衣是卓姨拿给她的,藕荷色棉布袄裙,缀着飘带和流苏,一看便价值不菲,比秋梨那件还要漂亮许多。
好看归好看,却是他人之物,她怎好意思真的带走,终是要归还的。
将军那件衣袍也是崭新的,穿在叶棠身上显得很宽大,但却很暖和。自己以前的衣服容易暴露身份,已经不能再穿,只能继续借将军的衣服。
她将袄裙上的几个褶皱捋平,捧着它们交给卓姨。
“怎么不穿了?新衣服不合身吗?”
“不是,只是我已经住了这么久,实在不好再收下这些……”
卓姨把衣服塞回她怀里,见她还是推让,无奈叹气。
“你若是执意要穿原来那件,到时又着了风寒,第一个要被问罪的是我这个老婆子,所以好好穿上罢,就当是体恤我也好。”
卓姨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再拒绝,只得换上。
院门口响起一阵马车的轱辘声,顾将军回来了。
他步入庭院,神态一如往昔,不同的是在玄色里衣外另披了件青黑色锦羽大袍,袍面爬满暗色纹路,领口滚边镶金,于肃杀之外平添了层华贵,比起之前冷面修罗般的气质,这才终于稍显了几分王侯将相的气度来。
叶棠垂头上前,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呈上:“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小女子叨扰多日,已是极大麻烦将军,现下病好,是时候该启程去涿州了。”
她抬头观察将军的神色,鼓起勇气道:“等到了那边,定知会表姑,到时再书信感谢将军。”
顾远念没有吭声,良久冒出一个词:“过来。”
叶棠不知有何事,跟在顾将军身后,却见他停在马车前,掀起车厢帘布。
“上车,一起去。”
“这……怎好劳烦顾将军?”
“我要去涿州办事,与你顺路。”
但见顾将军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叶棠只能道谢上了马车,心跳如擂鼓,快要蹦出胸腔。
能有顾将军同行固然好,比她一人要安全可靠得多,但万一出城时被王府侍卫问询,岂不会立刻暴露?
就算顺利出城,到了涿州,寻亲的谎言恐怕也会当场穿帮。
纠结许久的原计划瞬间被推翻,化作一阵烟云飘散,新的愁绪却攀上心头。叶棠以手遮额,掩饰因紧张心虚而涨红的脸颊。
京郊野径,马车踽踽独行,一路向着城门而去。
叶棠从未和顾将军距离这么近,虽曾和他同桌吃饭,但两人共处于一个小空间内,还是头一次。
他不说话,侧头倚着身后靠枕,似是正在小憩。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其事,叶棠觉得顾将军浑身散发着寒气,若是离得他近了,感觉便愈发明显。她大病初愈,车上特意替她备了件被毯,哪怕把全身裹进毯子里,叶棠也觉得身上微微凉,不自觉挪远了些。
隐隐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与呵斥声,一开始微弱零星,随着离城门越来越近,声音也逐渐明显。
她屏住呼吸,悄悄撩起帘布一角向外望去,前方不远处,一队队守城侍卫分列道旁,披甲执戟,严防死守。
突然一阵马蹄声,另一群侍卫赶了过来,与那些侍卫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呈弧形将城门包绕起来,面朝他们所在的方位,仿佛一张有形的网,静静地等待着前方的猎物。
那些侍卫的穿戴样式与原先的不同,叶棠一眼便认出那是宁王府侍卫,宁王派来的人。
叶棠不敢再多看,心脏不规律地搏动,手脚冰凉,渗着冷汗,不受控制地发麻颤抖。
一会儿被查出来,她活不成便活不成罢,但不应该连累顾将军的。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给箍住,马车的车轱辘每往前滚一圈,就被箍紧一分,绝望得难以呼吸。而一旁的顾将军还被蒙在鼓里,对此浑然不觉,仍然侧头一声不吭歇息着。
空气安静得仿佛凝滞,唯闻车咕噜声,声声刺耳。
“什么人?下来,得验过身份才能放人。”
车夫毕竟是顾将军的人,自然不惧怕他们,朗声回道:“平西大将军出城,还请让道。”
宁王府侍卫们听了皆是汗毛一竖,脊背发凉,诺诺地有退却之势。
“顾……顾将军……还是快些让道吧。”
然而为首发话的那名侍卫,格外与众不同些,闻言反而笑了起来,感到有些稀奇,“噢?既然是顾将军,那查与不查也没区别了,过去吧。”
他早就听说顾将军瞎了眼睛,再也不复当年的骁勇善战,虽然大家都说他性格诡谲阴晴莫定,仿佛修罗般可怕,但现如今他不过是个连正常人都不如的残废而已,到底有什么可惧怕的?
这句“查与不查”,就是故意用来一语双关的。
查,当然得查,哪怕他是天王老子也得查,更何况一个瞎子。今天他便要见识见识,这可怕的瞎子到底有多大能耐。
这侍卫嘴上说着放行,却突然笔直朝他们的马车走来,还故意压轻脚步声,好让人听不出步伐。
叶棠余光瞥见窗外暗影袭来,知道一直害怕的那刻就要来了,尽管身上已经提不起一丝力气,还是努力地做好往外跑的准备。
她最后望了眼顾将军,看见他仍然倚靠着垫枕睡着,静得就像一具冰冷的佛雕,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般,遗世独立,冷淡又高远。
叶棠下了决心,冰凉的小手搭上门帘,身子却被一股力量扯了回来。
顾远念将她揽进怀里,扯过被毯将两人整个盖住,只露出自己的头。和纤弱娇小的叶棠比起来,被毯大得仿佛一片叶子,将她包裹其中,如同轻轻覆着一片花瓣。
“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