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将军的手心棠（重生）》流光幻夜

3、第 3 章

　　这几日阴雨连绵，昨夜风吹走了云，清晨又氤氲起湿霭。

　　院门口的榆树伸着枯杈，嫩芽才露尖尖角。

　　黑鸦穿过天穹下的朦胧白雾，扑棱着落于其上，见顾远念走近，又飞到他肩上停稳。

　　顾远念捉住黑鸦，摸到它脚踝上绑着的一片叶子，便知是尹辙又有事相商，约他明日同一时辰于老地方相见。

　　乌鸦报信，是军中常用的情报传递手段，根据脚踝上捆绑的物件暗示不同的敌情。顾远念退隐后，这种习惯被保留下来，作为与旧部下联络的手段之一。只需依赖触觉而不是视觉，恰好便利了他。

　　今晨刚和尹辙见过，不知他又有何急之事，但顾远念已不愿再留叶棠一人在屋中。

　　回忆起刚进屋时的情状，他深深皱起了眉。

　　屋里连个能使唤的仆从也无，他过惯了，叶棠却未必习惯得了。宁王府千金，定是被丫鬟侍女服侍得妥帖周全，现下事事都要亲自张罗操持，哪里受过这般苦。

　　是他做的不够好，令她委屈了。

　　顾远念取下叶子，黑鸦双脚空无一物，鸣叫一声，再次飞上天空。

　　无论尹辙有何事，先过了这几日再说罢。

　　叶棠不明白将军为何说需准备一日，她从宁王府逃出来时，身无一物，没什么可带走的，真正准备起来，怕用不上半个时辰。

　　不知她的事是否已经传了开去，不过京郊偏远，顾将军应当还不知道宁王府的变故，若是知道了，还不知会怎样看待她。

　　定会立刻将她扭送宁王府，交予宁王发落。到那时，顾将军免不了也会被牵扯进来，于己于人都不利。

　　多待一天，消息便多传一天。叶棠紧张害怕，头脑愈发晕晕沉沉，许是昨夜没休息够的缘故，可她不敢擅自歇息，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汤匙。

　　顾远念立在门廊下，静静地听着动静。

　　“放下，去屋里歇着。”

　　叶棠的确也快支撑不住，听将军这么说，便应了声，扶着墙壁慢慢走进侧厢房，刚阖上门，身后响起叩门声。

　　顾远念拿了三四个暖炉，替她一一摆好，又退了出去。

　　“若有事，唤我。”

　　原以为昨夜是自己把屋子睡暖了，现在看来，真是将军替她摆的炭盆。

　　白色的天光映着顾远念的半边脸庞，勾勒出冰刻般的曲线，精致又不失刚毅。他双手交叉于胸前，脸上照旧是没有表情的冷肃。

　　叶棠垂下头，道谢终究没说出口，关上房门合衣躺上床，闭眼陷入沉沉的梦境。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仍是一个漆黑的雨夜，冰冷的水珠无情地砸在身上，又冷又难受，仿佛再次回到了昨夜逃跑时，背后传来王府侍卫紧逼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大声斥责她是盗贼。

　　慢慢的，侍卫的脚步声成了马蹄声，刀剑相交之声，战马嘶鸣之声，不绝于耳。

　　她似乎来到了战场，脚下的雨水成了泛红的血水，汩汩地蜿蜒着，不知伸向何方。虽然是完全陌生的场景，可叶棠却觉得莫名熟悉。

　　真奇怪，她明明没到过这种地方啊……

　　叶棠冷汗涔涔，只觉得身上很热，可手脚又十分冰凉，冷热交替间辗转反侧好几回，终于颤抖着睁开眼睛。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虽然将军让她歇着，可若是真的诸事不做只顾着歇息，她反倒会觉得过意不去。

　　到了时辰，须得替将军张罗午饭才行。

　　叶棠迷迷糊糊起身，挪到正厅，发现碗筷都已被收拾干净，顾将军并不在屋里。寝殿门开了一扇，她扶着门框向外望去，终于在庭院里见到了顾将军。

　　不知是之前没留意，还是睡花了眼睛，她瞧见门口不远处，几树海棠正盛开着，一片粉红浅白，迎风轻摇曳，如天边的红霞落入凡间般娇颜绚丽。

　　花树下，男子舞着剑，玄色衣摆划出优美的弧线，白色绸巾随风翻飞，如水墨画中走出的世外侠客，清冷淡泊，凌厉果决。

　　剑风掠过，惊起片片花雨。

　　叶棠喜欢海棠，从前老家的院子里就有好几颗海棠。后来到了宁王府，她曾在娘亲的寝殿门口栽种过海棠树苗，却被白夫人毒死了。白夫人讨厌海棠花，说那是妖媚惑众，让人把王府里所有的海棠都扔了，改种玉兰花。

　　能见到这么美的海棠，好似在梦里一般。

　　海棠花树，剑光英姿，她一时瞧得入了神，忘了正事。

　　顾远念虽双目失明，但为了锻炼听觉与感知，仍修习不辍，每日必得练一会剑。叶棠一出屋，他就有所发觉，收起剑向着她所在的方位走去。

　　“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不睡了？”

　　叶棠以为惊扰了将军练剑，手脚不知该往何处放。

　　“将军，我……”

　　庭院和天空在她眼前开始旋转起来，变幻着各种扭曲的形状，她无法平衡，慢慢委顿在地，未出口的话嘤咛着逐渐微弱。

　　顾远念扔下剑飞奔过去，掌心触上叶棠的前额，被烫得心头狠狠一跳。

　　*

　　卧榻上，娇小的人儿美目紧闭，睫毛轻颤着，脸颊和额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秀美微蹙，似是十分难受。

　　“这位姑娘本就身子骨弱，体性寒，脾胃虚，又淋了雨，疲累过度才会受凉发烧。若要根治，须得按我开的药方慢慢调理，半年至一年或可奏效。”

　　顾远念接过药方，又递还给周大夫道：

　　“念与我听听。”

　　周大夫立刻会意，将药方读了一遍，交予顾远念，便收拾药盒起身离去。

　　“切记，今日之事莫要说出去。”

　　“那是自然，将军且放心。”

　　卓姨端了药碗进来，见顾远念仍立在床前，便劝道：“三少爷一夜没睡，不如先去歇息，现下这里有奴婢，自会将姑娘照顾妥帖。”

　　顾远念担心惊动的人过多，会暴露叶棠的行踪，因此本不打算叫人过来。可他照顾得并不好，都是他的错，才会害得叶棠如此。要是再周到仔细点，便不会这样了。

　　为什么叶棠一遇着他，就总是多灾多难呢？

　　周大夫是从前给父亲看病的医官，往来顾府多年，与父亲是至交。卓姨是顾远念的大哥顾远安的乳母，在顾府待了二十六年。两人俱是值得信赖之人，必不会把叶棠的事说出去。

　　顾远念并没有告诉他们叶棠的真实身份，而是以与叶棠同样的说辞交代了过去。至少卓姨比他更会照顾人，有了她服侍，叶棠能过得好很多。

　　他把那张药方小心翼翼地折进怀里，一年时间很长，在那之前她终会离开他，等寻到了合适之人，便要将药方转交出去。

　　至于他，在叶棠完全好转之前，还是不要再出现在了，以免给她带去不幸。

　　顾远念披上外袍，走出屋外，回头叮嘱卓姨：

　　“她如果醒了，告诉她等我回来。”

　　卓姨愁眉望着顾远念颀长瘦削的背影，布满的纹路的脸庞深深地皱在一起。

　　“哎，什么事这么急，三少爷不能先歇几天再说吗？”

　　却见他走得坚定决绝，只得叹口气，回到屋里。

　　叶棠浑浑噩噩，不知睡了多久，开始时身上难受得紧，后来慢慢舒畅多了，终于意识清醒地睁开眼睛。

　　便见床边坐着位上了年纪的仆妇，正慈眉善目地望着自己。

　　“姑娘终于醒了，先把药喝了吧。”

　　叶棠懵懂地问道：“我睡了多久？顾……顾将军呢？”

　　“姑娘睡了三日，昨日才刚退烧呢。三少爷这几日外出有事，忙碌得很，总是天不亮就匆匆出门，月上中天才回来。每次一回来就询问你的病情，要是知道你病好了，他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顾将军会高兴得不得了吗？

　　本来与他说好后日出发，结果因为自己的病耽误了行程，又多烦了他好几天，莫说高兴，顾将军没将她赶走便已是极大的容忍了罢。

　　“我……我得走了。”

　　卓姨将她按住，“姑娘莫急，可是要去涿州投亲？”

　　叶棠点头。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姑娘与三少爷待了这么些时日，与其去寻那远房亲戚，不如留下来服侍三少爷，不也挺好？”

　　叶棠急急摇头，“这怕不妥。”

　　“姑娘怕是不知，三少爷从战场归来后性情大变，隐居京郊不说，还不许人服侍，可把老夫人急坏了。但我瞧着少爷对你，与对旁人不同，兴许愿意留你在身边呢。”

　　是不是对她不同，叶棠不知道，即便真是如此，她也万万不可留下来。

　　因为，她根本不是什么民间女子啊。

　　卓姨见她不语，似是别有心事，便不再相劝，转口说道：“再者，风寒痊愈不久，应当再巩固些天，等完全恢复再说。三少爷说过让你等他忙完这阵子回来，便且先等着，到时再议不迟。”

　　晨曦暮晖，日月交替，又过了两天。

　　刚用过午膳，叶棠见卓姨起身收拾碗筷端去后厨，便跟过去，“卓姨，让我来吧。”

　　“哎哟，可别折煞了奴婢，姑娘身子刚恢复不久，千万不可累着，否则我没法向三少爷交代了。”

　　叶棠不习惯被人这般服侍，可卓姨又不让她帮忙，心下不安，不觉又想起了顾将军。

　　顾将军这几日早出晚归，一边忙着十分重要的事，一边还得派人照顾她，肯定早就烦透她了。而她欠下的恩情，又要如何才能还得清呢？

　　庭院里，风拂过，海棠花枝摇曳不已。一根枝条上赶趟儿似的簇着好几朵，有的开得明艳，有的含苞欲放。

　　粉红色的花蕊，浅粉的花瓣，镀上层金色的天光，美极了。

　　自从上回晕倒后，叶棠还未仔细欣赏过这些海棠。她悠悠踱着步，却突然想起，这样美的画面，顾将军却看不到。

　　门前海棠艳比西子，却只能闻不能品，不免有些遗憾。

　　*

　　顾远念进了屋，刚脱下外袍，便闻见一阵幽幽茶香，不似一般茶那般甘苦，而是多了层馥郁清甜。

　　他在桌上摸索一会，触碰到了一小碗茶，架在袖珍碳炉上温着。

　　卓姨从侧厢房里轻手轻脚地出来，“三少爷回来啦。”

　　“她怎么样？”

　　“姑娘已睡下了。今儿精神大好，昨日少爷买的点心蜜饯吃了不少，现下已能行动自如，想必后日便可彻底恢复。”

　　顾远念嗯了声，捧起茶：“这是什么？”

　　“那茶是她摘了几片海棠花瓣泡的，说是你看不见花开，便换种办法让你品花，怕凉了特意用碳炉温着呢。”

　　顾远念抿了口茶，味甘甜，微酸，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的确是很特别的方式。

　　卓姨瞧了会，忍不住趁热打铁：“三少爷，奴婢瞧着这姑娘对你甚是不错，何不考虑将她……”

　　顾远念斩钉截铁地打断：“不行，此事休要再提。”

　　他已经害她不幸过一回，怎可重蹈覆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