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摧城

41、失态

　　7月1日晚7点整，贺华接到报警称九溪街滨江路滨海花园小区发生了一起纠纷。
　　看来这晚饭是暂时吃不成了。
　　贺华将刚取出的外卖重新放回去，对正在狼吞虎咽的姜至虎说：“带到车上去吃吧，今天处理完这起案件再下班。”
　　姜至虎应了声“嗯”，随即收好饭盒乖乖跟在贺华后面上了车。
　　到车上他也没有再吃了，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盒牛奶，插好了吸管顺势递到贺华面前，“先喝点东西垫垫肚子，你这样容易得胃病。”
　　“早习惯了。”
　　话是这么说，贺华还是接过了他手中那盒牛奶。
　　“等有时间我就去考个驾照。”
　　“未满十八岁不能考驾照。”
　　“那我先把车练好不行吗？”
　　贺华笑了笑，“行，当然行，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时间了。干这行的都这样，不可能准点上下班，你不是已经体验了半个月了吗？”
　　姜至虎不以为意地说：“总会有时间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吗，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你这是损我呢，还是夸我呢。”
　　“我只是希望你偶尔也能喘口气，好好睡一觉，不要总是挂心派出所的事情。”
　　贺华稍微愣了一下，接着说：“你爸生前也这样，说不定我是被他影响了。”
　　“所以别成为他那样的人啊，贺警官……”姜至虎转过脸去盯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车内一阵沉默。
　　这时，揣在兜里的手机响了，姜至虎拿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周子浩打来的，这个点打来准没好事，他小心瞥了眼贺华的脸色，发现他并无异常后才不耐烦地接通了电话。
　　谁知还没开口，手机那头就传来了周子浩的呼救声。
　　“老……老大！祥泰公园后门！救……救命！”
　　姜至虎不由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怎么回事？好好说话！”
　　一开始还以为周子浩在跟他开玩笑，仔细一听，那小子的喘息声中还夹杂着一段惨烈的打斗声，这下他彻底坐不住了，解开安全带后一把按住了贺华正在开车的手，“贺警官！停车！停车！”
　　贺华一头雾水，“怎么了？你……”
　　姜至虎没空搭理他，因为手机那头的周子浩正泣不成声。
　　“我……我们现在正在祥泰公园后门……老大，你赶紧过来！呜呜……妈的！我们被骗了，我们被赵睿那群人骗了！呜呜……豪哥他被打得吐血，其他几个人也受了很重的伤！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去救他们！”
　　说完就断了线了。
　　贺华刚好把车停在路边，问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朋友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贺警官，我不能陪你出警了。”边说边下了车带上车门。
　　“姜至虎，现在可是出任务的时候，你好好说清楚，如果不是什么大事我劝你最好先别管！”
　　少年却头也不回，越走越远。
　　贺华回想起上次抓捕行动他擅离职守的事，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连忙下车追上去，大声问道：“姜至虎！你给我站住！你是不是又要跑去和人打群架？”
　　“回头我会跟你说明的！”
　　“你这样让我怎么相信你！这是第二次了，姜至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难道到现在你还不相信警察吗！有什么事不能报警解决！”
　　身边驶过了一辆又一辆的车子，前面那人的脚步却始终没停，贺华一颗心沉到了底，也不继续追了，压抑着愤怒朝那抹一意孤行的背影喊道：“如果你坚持要去救你那帮兄弟，那你以后就别回来了！别再让我看到你！”
　　“什么约定、什么责任，都见鬼去吧！我承认我办不到，我约束不了你，管教不了你！今天就算是愧对姜队，我也要最后一次警告你，姜至虎，你可给我想清楚了！你现在敢走，下次我就敢以警察的身份逮捕你这个不成气候的流氓！”
　　那道高大的身影蓦地一僵。
　　贺华等着他回过头来，却只等到了他决然远去的答复。
　　“好！很好！姜至虎，你真是让我失望透顶！你这小子真是没救了！”
　　不远处，姜至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在他弯腰坐进后座前，他抬起头深深看了眼那个站在夜色中的愤怒又茫然的男人。
　　……
　　平复下心情后，贺华打电话叫上宋强，和他先后抵达了滨江路的滨海花园小区。
　　起纠纷的是一对挺有钱的中年夫妇，女的听说男的给小三生的小孩入了户口，一哭二闹三上吊，邻居们被吵得实在受不了了，又生怕他们打起来闹出人命，于是这才商量着报了警。
　　两人赶到时，夫妻俩显然已经累得吵不动了，女人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抽泣，男人则扭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贺华在了解清楚事情原委后试着调解了几句，谁知女人又毫无预兆地哭出声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他们控诉道：“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没有我家里的扶持他哪儿有今天啊！现在飞黄腾达了，在外面养小三了，还让小三生的野种入我们家的户口！两位警察先生，你们评评理，你说他这么做对得起天地良心么！”
　　男人面色铁青地冲她吼道：“闭嘴！男人的事你们女人少管！反正老子养得起，我在外面爱生多少就生多少个！”
　　贺华心里本来憋着一把火，听他这么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了外面，“别这么嚣张，对你老婆态度好点，她随时都可以起诉你犯了重婚罪！”
　　男人不屑地拍开了他的手，“嚣张的是你，小警官，你以为我凭什么能让孩子顺顺利利地入我家户口？我认识你们所长，你今天要是在这惹毛了我，小心我回头告你一状！”
　　“少拿这套威胁我！不就是老蒋吗？你认识他，好啊，那你跟他慢慢说去吧！”
　　贺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拨通了蒋玉锋的电话号码，“直接报我的名字，贺华，警号042135，就说是我让你联系他的。”
　　男人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迟迟没接过那台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还愣着干嘛？拿去啊！这又不是什么烫手山芋！今天这事我们警察来了也是调解，但你最好别给我抓住什么漏洞，要记住，你已经钻了法律的空子了！”
　　“你！你算老几！好啊，臭小子，你敢威胁我！”
　　宋强抱着手在一旁看了许久的热闹，眼看男人又要炸毛，立马上前抓住了他举在半空中的手。
　　“哎哎哎……这位先生，袭警可是犯法的，我这儿的执法记录仪可拍着呢！”
　　男人胡乱挣扎了一通，恼羞成怒道：“滚！你们都给我滚！”
　　这场争执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从滨海花园里出来时刚好8点，贺华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放在车上的外卖估计早就凉了，虽然饿得有点胃疼，但他却没什么胃口，边开车边问宋强，“你吃晚饭了吗？直接送你回家？”
　　宋强看出他心不在焉，咧开嘴憨厚笑道：“虽然已经吃过了，但我不介意再陪你吃点，走吧，咱俩很久没单独一起出去吃饭了，这顿我请客！”
　　“……”贺华犹豫了一下，回道：“行吧，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去的是一家大排档。
　　看样子宋强是熟客了，老板即便在百忙之中也不忘和他打招呼，“哟！宋警官，很久没来了，还是老规矩吗？”
　　“老规矩、老规矩！”宋强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从后面的冰柜里取出了两支啤酒，“你先忙你的吧，菜不着急上。”
　　“好咧！”
　　回到座位上，贺华正好摘下帽子在擦汗，宋强看他不知是被这热天还是被这大排档的烟火气熏得满脸通红，关心地问道：“要不咱们换个靠近空调的位置？”
　　“不了，不用，这位置也挺好的。”
　　宋强于是在他对面坐下来，“咚”一声放下了手里的啤酒，“说说吧，你今晚到底怎么了？情绪好像不太对啊。”
　　贺华面无表情道：“没事，我就是单纯看那男人不顺眼，而且这事还和老蒋有关系，你也是知道的。”
　　“啐，他以为他是谁啊，我跟你说，阿荷，他那个级别根本惊动不了老蒋……”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哎，不对，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个的，你别岔开话题！”
　　“我说了我没事。”
　　“行了，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我还不了解你？”说着没怎么费劲就把两瓶啤酒开了，分别给两只杯子满上，“虽然整天板着张脸，但真烦恼还是假烦恼我是看得出来的，阿荷，你在我面前就别装了，我猜肯定是因为姜至虎那臭小子吧？明明一起出任务，却连个鬼影都没看见！他哪儿惹你不顺心了？回头我替你揍他两顿，让他好好尝尝我这铁拳的滋味！”
　　贺华端起杯子喝了口冰镇的啤酒，苦笑道：“光是用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我对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那小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又或者，问题本来出在我身上，我不适合当他的监护人，等他满十八岁了，干脆就……”
　　越说越难受，他眨了眨干涩泛红的眼，突然一口闷下杯里剩余的酒，“要不是因为姜队，我才不想管他！你说说看，这样一个又抽烟、又喝酒、又打架又飙车的小混混，他身上有哪点好！你让我怎么将他彻彻底底纠正过来！姜队他这不是为难我吗！”
　　宋强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酒量有多差呢。
　　实际贺华酒量好得很，整个派出所几乎无一人是他的敌手，但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他明明没喝醉却一副难受又委屈的模样呢？
　　“我以为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见识了那么多，慢慢地就会把随心所欲的性子纠正过来，不可能再走上什么歪门邪道了，可我终究还是高估了他……”
　　“额……”
　　“你说多好的苗子，个子长那么高，身材也结实，有时候脑子转得比任何人都灵活，分明是最适合干警察的料，但他为什么偏偏就不愿意听话呢？”
　　宋强满脸黑线，刚才不还数落着人吗？怎么一转眼又夸上了？
　　对面那人打了个酒嗝，继续自顾自说道：“其实他也不是不听话，我让他戒烟，他就没怎么在我面前抽过烟了，我让他少沾酒，他就只喝啤的，从来没喝过什么红酒白酒，我让他把那台车卖了……虽然到现在还没卖，但他也很少骑那辆摩托车了。”
　　“阿荷，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贺华怔怔地发了会儿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心情很乱，宋强，你觉得，像他那样的人能当好一个警察吗？”
　　“那小子确实一只脚踏进垃圾堆里了，算是半个废人。但是，阿荷，一个人从根本上改变是需要时间的。”宋强正色道：“你对他的影响我们都有目共睹了，况且，姜至虎其实也没那么差劲，他适不适合做警察我不知道，但有你在身边，他肯定不会成为一个祸害社会的人，或许你再给他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