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摧城

10、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出事的地方在九溪街文曲路143巷，和之前贺华逮到姜至虎的那间网吧挨得特别近。
　　这里本身也属于贺华管辖的区域，所以他对这一带非常熟，几乎是文静刚报上详细地址的同时，他就在脑海中摸清了那家餐厅的定位。
　　警车刹停后，副驾驶座上的姜至虎立马解开了安全带，然而，就在他打开车门的瞬间，贺华伸手按住了他。
　　“等等。”
　　姜至虎回头送上一副疑惑的眼神。
　　“先把门关上，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贺华在姜至虎脸上明显看到了不耐烦的神情，他笑了笑，想起接下来要交代的事，又严肃地压下了眉心。
　　“你可真是游刃有余啊，贺警官。”语气十分不爽。
　　“砰”一声，车门被重重关上了。
　　贺华扔给他一对手铐，边低头整理胸前的执法记录仪，边耐心对他说:“出警除了迅速之外，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因为我们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泼皮无赖。我看你平时做事心急火燎的，一点儿也沉不住气，所以事先提醒你，该做的防护一定要到位。”
　　“还有，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第一时间动手，除非对方亮出管制刀具。”贺华补充道:“我们所做的，永远是平息矛盾、解决纠纷。”
　　姜至虎把手铐扣在腰间，松了松指关节，俨然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贺警官，说完了吗？”
　　贺华瞪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出警，不是去打架，态度给我放端正点！”
　　“啐。”
　　报警的是一间快餐店的老板。
　　他和他妻子每天早上都会开门做生意，平常来店里的也都是熟客。但今天一早，来的是两个陌生男女，男人长得五大三粗，手臂上还有纹身，一看就知道不好惹，女人则一副艳丽的打扮，并且从进门后就没放下过手机，由男人在一旁殷勤地伺候着。
　　一开始女人嘟囔了一句“热”，男人还为此斥责过老板娘，要求她将空调的温度再调低一点。
　　当时老板娘心里就有些犯怵了，所以给他们上菜时特别紧张，不小心碰倒了女人左手边的茶杯。热水洒出来，溅到了正在低头玩手机的女人，她尖叫着从凳子上弹起，男人瞬间怒不可遏，将还在迭声道歉的老板娘用力按在桌上，连扇了她好几个巴掌。
　　老板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跑出来，哪里忍受得了自己的妻子被人殴打，于是上前和那个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最终两人负伤，被老板娘喊来的街坊邻居硬生生拉开了。
　　在询问那对男女的时候，女人一直哭哭啼啼，声称是店家有错在先，他们绝不接受私下和解的结果，一定要店家赔偿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贺华原本还有点耐心，劝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两个大男人都动手了，闹上法庭只会增加没必要的损失。谁知女人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指着贺华的鼻子破口大骂，“我看你是来和稀泥的吧！我不管，他们今天必须得赔钱！我男朋友伤得这么重，去医院验伤还要花不少钱呢！”
　　男人也显得十分急躁，他上前一步想揪住贺华的衣领，谁知还没碰到人呢，手腕就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了。
　　“啊啊啊！疼！”
　　姜至虎没怎么费力就把他推开，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往那一杵，气场立即把人镇得死死的，男人哆嗦了一下，敢怒不敢言，女人只好撒泼打滚，说“你们警察怎么能动手打人呢”，还哭嚎着拿出手机对准他们录像。
　　贺华对这种人见得多了，压根不理会她的无理取闹。他伸手挡住身后的姜至虎，回头对那两人说:“行，那就照你们的意思去处理，该验伤验伤，该调取监控就调取监控，两个男的跟我去一趟派出所，我给你们立案。”
　　随后他又征询了老板的意见，老板虽然也怕麻烦，但终究咽不下这口气，咬牙切齿地说:“去就去，谁怕谁啊！欺负谁也不能欺负我老婆！这笔账我和他们算定了！”
　　上车时，男人一改强硬的态度变得扭扭捏捏，姜至虎可不给他后悔的机会，几乎是押着人把他塞进警车的。
　　贺华对他这种粗暴的行为很不满，碍于现场太多人，还有人拿着手机全程录像，不得已按捺住教训他一顿的冲动，上车系好了安全带。
　　到派出所后，男人强调自己受了很严重的伤，需要马上去医院检查，一直不愿意配合贺华的工作。
　　姜至虎快看不下去了，正想迈步上前，却被出现在身后的宋强按住了肩膀，“对付这种人还是我比较在行，阿荷的性格太温吞了。至于你，臭小子，你还有得学呢，穿上警服，戴上警帽，你就不再是那个无拘无束的小混混了。”
　　姜至虎微微眯起眼，一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男人还在那大声叫嚣。
　　“立个案走这么多流程干嘛！少废话，赶紧给我弄好！要是耽误了我治疗，我连你们派出所也一并告上去！”
　　“你早点配合我的话也不至于浪费这么多时间，先生，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立案的？”
　　男人“啪”一声拍了下桌子，“废话！我才没有那个闲功夫耍你们！不立案的话我跟着你来派出所干嘛？”
　　“哎哟，这不是还有力气拍桌子叫唤吗？”宋强走到男人身后，低头好笑地看着他，“伤哪儿了？表面上看不出来啊？”
　　“表面上当然看不出来！都是内伤！”男人语气心虚。
　　宋强拉了张椅子过来淡定坐下，翘起二郎腿的同时与贺华交换了个眼神。
　　贺华会意，当即起身将资料交到了他手上，“辛苦你了。”
　　宋强悄悄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喂！怎么换人了？你们办事到底靠不靠谱啊！”
　　“都是警察，谁招呼不是招呼，人家老板都没意见，你瞎嚷嚷什么？来，让我检查检查你身上这伤，看看达到伤情等级指标没有，实在受不住了我可以免费为你当一回司机。”
　　“哎哎哎，嘶……说话归说话，你怎么动手呢！”
　　“这不是给你检查嘛，我可没使劲。”
　　“啊！疼！伤的不是这！不是这！哎哎哎，你放手啊！我错了我错了，警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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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头一片热闹，贺华戴上白手套和警帽，边低头检查着腰间的记录仪和一连串钥匙，边步伐矫健地向姜至虎走去。
　　他的神情过于认真，身上总是充满一本正经的禁欲的气息，令姜至虎一时有些迷茫。
　　为什么他老是想撕掉这个男人冷静成熟的伪装，强迫他露出恼火又真实的一面呢？
　　“阿荷，可能又要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文静的声音打断了他深沉的思绪。
　　姜至虎抬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和男人之间的互动。女人眉眼微蹙，小巧的脸上写满了她对男人的担心与焦虑，男人则一派镇定，说话的语气中还隐约带有安抚的意味。
　　也许这是他们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对话，姜至虎却听出了许多耐人寻味，不知怎地，他心里有点不舒服，甚至觉得贺华不该这样，对一个有意于他的女性极力释放他特有的温柔。
　　实在是太碍眼了。
　　“贺警官，到底走不走？”他忍不住催促道。
　　贺华看了他一眼，冲文静点点头道:“没事的，附近有监控的话很快就能结案，我们就先过去了。”
　　“好，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吃饭。”
　　“嗯。”
　　快中考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贺华坐在没有冷气的警车里，隔着车窗看见一群一起结伴穿过斑马线的中学生。
　　他一只手紧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感慨道:“之前高考我们民警可没少去帮忙，今年中考还不知道上面会怎样安排，现在的学生真受重视啊。”
　　说到中考，贺华想起了黎淑华的儿子，警方这段时间应该不会找他谈话，要是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中考前被杀害，会不会因此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呢？
　　贺华下意识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姜至虎。
　　在得知姜队因公殉职的消息时，他的心情肯定相当崩溃吧。
　　绿灯亮起，贺华踩下离合，在车辆缓缓驶出时状似不经意地问:“姜队死后，你就一直没回去过家里吗？”
　　姜至虎静静地望着前方，“没有。”
　　“为什么？”
　　“只是住的地方，哪里不行？”
　　“你什么意思？”
　　“他一天24小时恨不得都投入到工作当中，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再说了，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他操心。”
　　这下换贺华沉默了。
　　姜队或许是个很优秀的警察，也是个很优秀的搭档，但他绝不是个及格的父亲。
　　对姜至虎，他管教得太少，也关心得太少，以至于临死前还要把人托付给他照顾。贺华轻轻叹息一声，总感觉自己背负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