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欧阳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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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中都净德院外一里地，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缓缓行着，前方八匹高头大马开道，马上的将士威风凛凛，马车后数十人众随从浩浩荡荡。
这是大金国赵王府的马车，车内的是人赵王妃包惜弱。
包惜弱本是汉人，却阴差阳错嫁给了金国的赵王爷完颜洪烈。赵王对她呵护备至，宠爱异常，一生未纳侧妃更无妾室。只是这包惜弱不知为何整日郁郁寡欢，时常去净德院祈福。
净德院是处庵堂，虽不大却清幽的很。许是因为这处庵堂的住持师太悟莲也是汉人，包惜弱很是喜欢来此处与悟莲参禅品茗。
这日包惜弱又去净德院上香，她的儿子完颜康也随行陪同。
庵堂深深，掩映在一片绿意盎然的树林之中，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撒下斑驳的亮点。华服金冠的完颜康百无聊赖，母亲在庵堂内与悟莲师太参禅悟道。他虽贵为小王爷，但毕竟身为男子，不便入内，只得与一众侍卫在门外守候。
鸟鸣啾啾，完颜康觉得春光大好，母亲多半要待一两个时辰，自己不如四处走走。其实庵堂附近的道路，他都极其熟悉。净德院后面有一条溪水潺潺蜿蜒，西侧是一片花圃。称做花圃不大贴切，因为并没有人刻意打理，那儿有各色野花争相开放，时常可见彩蝶翩翩，蜂鸣嗡嗡。这样的天气，去赏花倒不失为一件乐事。
完颜康屏退侍从，独自信步走向那片花圃。于是，他见到了让他一生难忘的场景。
一位白衣蒙面少女轻飘飘飞舞于花间，她身披一条极长的白绫，白绫两端分别系着一个八角银铃铛。她身姿柔软纤细，仿若舞蹈，每一次白绫击出都在将要触碰到蝴蝶时收回，并没有一次伤到任何一只。那些蝴蝶却不知是何原因，一直环绕着她翩翩起舞。
似是那白衣女子的一曲舞蹈结束，她缓缓伸出右手，两只透翅蝴蝶分别轻轻落在她的食指与小指。那是种极为罕见的蝴蝶，翅膀呈透明，在阳光的照耀下，却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颜色。那名白衣女子将手收回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轻轻抖了一下手指，两只蝴蝶立刻盘旋向上，慢慢飞远了。
“小王爷，小王爷，不好了，王妃晕倒了！”
如梦似幻的感觉被击碎，完颜康紧随侍从朝净德院大门冲去，“怎么回事？”
“王妃旧疾忽然发作，吃了药不管用！”侍从的声音里透着恐慌。
大殿香、花、油灯、幢、幡、宝盖，均罗列庄严。中央供奉了三尊紫金大佛坐像：正中是释迦牟尼佛，左边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右边是阿弥陀佛。殿的两旁为十六尊者，东上首有文殊师利菩萨，西上首则为普贤菩萨。大殿后部的观世音菩萨，立鳌鱼头上，处浩茫大海，由善财和龙女侍在两侧。
急奔！穿过大殿，庵堂静室内。
“娘”，完颜康此刻慌的心突突乱跳，健步跃入室内，跪伏着一把抱住他的娘亲。
王妃痛苦抽搐着。
与此同时，那白衣女子轻移莲步走入静室，她不发一言，来到王妃身边，俯下身子，取出一支吹管，将不知名的粉末吹进包惜弱的鼻中。
“大胆，住手。”侍卫不明状况的大声呵斥。
完颜康伸手阻止了侍从，他看出这白衣女子在用不知名的方式救助他的母亲。只见包惜弱原本剧烈颤抖的身躯微微止歇。白衣女子又从腰间取出一只蓝色小瓷瓶，将里面的液体灌入包惜弱口中。
包惜弱终于悠悠转醒。
“娘，你没事吧？”完颜康此时才握住母亲的手，颤声询问。
“康儿，娘没事。”她轻轻回握儿子的双手。
完颜康知道是这白衣女子救了自己母亲，随即站起身，拱手作揖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请问姑娘高姓？”
“我姓冯，只是刚好见到，不必言谢。”这是完颜康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清秀空灵，却没有一丝温度。
完颜康只觉这声音能抵达到自己的心灵深处，在那里盘旋飞舞。于是，他整个人愣愣的杵在原地，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好。
半晌，他终于鼓足勇气道:“姑娘下榻何处？下在想登门致谢！”说罢深深一躬，继而起身。
冯玉馨淡淡望向他一眼。
完颜康被她那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眼光扫了一下，浑身不自在起来，仿佛面皮有些发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我就住在这净德院中，你倒不必再来谢我。”冯玉馨淡淡道，转身欲走。
完颜康心中盘算如何能再见到她，思忖着又道:“冯姑娘医术精湛，不知可否随在下回王府，为家母延治几日，请冯姑娘准肯。”
冯玉馨微一蹙眉，道:“你是王府中人？”
完颜康心中骄傲，微笑昂首道:“在下是赵王完颜洪烈之子完颜康。”
“原来你是金国小王爷，”冯玉馨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完颜康却心中一紧，自己是皇亲贵胄，她竟不为所动。
其实冯玉馨乃是终南山古墓派的嫡传弟子。她的师父曾是抗金义士，就连她们所居住的古墓，也曾是终南山全真教开派掌教王重阳为了抵抗金兵，而将一座古墓改建的抗金基地。冯玉馨不谙世事，但却对权贵庶人皆一视同仁，因此对任何人亦是不卑不亢。
这时，净德院住持悟莲师太忽然道:“冯姑娘不是在寻人吗？小王爷或可帮你。”
“姑娘要寻找何人？是何模样？在下尽可代劳。”完颜康心中一阵狂喜。
冯玉馨低眉思忖片刻，心中虽不愿与这位小王爷有什么牵连，却又觉请他帮忙寻人，确实更为方便。其实她初涉江湖，不知如何与人相处，思忖半晌才道:“我要寻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叫李莫愁，今年十七岁，是我师侄。男的叫陆展元，”她微顿了顿，不知如何描述，于是思忖了一会儿，才道，“丰神俊逸、谈吐隽妙！”
最后八个字说出来，让完颜康的心凉了半截，她这样形容一名男子，看来这陆展元是她的心上人了。
完颜康决定帮她找到这个叫李莫愁的师侄，至于这个陆展元不找也罢。于是微笑道:“若有二人消息，我必会及时来通知冯姑娘。”其实他盘算着，终于有借口下次再来见她了。
过了两日，完颜康便又来到净德院，倒不是说有李莫愁和陆展元的消息，而是说自己母亲这两日咳喘的厉害，请她前去瞧瞧。又说自己除了派人寻访两人的下落，还向江湖中的朋友打听，只是时日尚短，未有结果。
其实包惜弱一向身子虚弱，但中都内明医甚多，何需大老远来请冯玉馨呢？
冯玉馨皱眉不语，她虽不谙世事，心中却又觉自己请完颜康代为寻人，不便回绝他。此时听他言辞恳切，念及包惜弱，她便同意前往赵王府。
完颜康骑一匹四腿修长，雄伟高昂的白马相伴，冯玉馨坐着一辆垂珠银顶、天青重沿的马车来到王府前。
她见朱红的大门之前左右旗杆高耸，两头威武狰狞的玉石狮子盘坐门旁，一排白玉阶石直通到前厅，势派豪雄。大门正中写着“赵王府”三个金字。
完颜康引着冯玉馨一路穿回廊，绕画楼，走了好长一段路，当真是一派豪华气派，冯玉馨虽未见过，却也并不好奇惊叹。
二人经过花厅，只见厅中有六七人相候。
几人远远一见完颜康，当即抱拳行礼，口称“小王爷”。
当先一人模样好生可笑，额头三瘤坟起。
另一人油光光的秃头，顶上没半根头发，双目布满红丝，眼珠突出。
还有一个高高胖胖的大和尚，带着顶尖顶小帽。
这群人模样怪，打扮也怪，冯玉馨不知他们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其实那长着三颗瘤子的叫做侯通海，他跟那秃子是师兄弟，他师兄名叫沙通天，人称鬼门龙王，在黄河一带做不要本钱的买卖。
沙通天还有位同与他做这档生意的至交好友，名叫彭连虎，人称千手人屠。他五短身材，满眼红丝，却目光如电，上唇短髭翘起。他两人一水一陆，手下喽啰数千，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人物。
那高高胖胖的和尚，是青海手印宗的五指秘刀灵智上人。
他身旁站着一位老者，中等身材，满头白发如银，但脸色光润，不起一丝皱纹，犹如孩童一般，当真是童颜白发，神采奕奕。穿一件葛布长袍，打扮非道非俗。那是长白山参仙老怪梁子翁。参仙是他门人对他的称呼，老怪却是江湖人对他称呼。他素来居住于长白山，寻求长生不死的秘方，此次也被赵王请动，下得山来。
“这几位是江湖上成名以久的前辈，人脉甚广，我将姑娘要寻的人，告诉了他们，托他们向江湖中的朋友打听。”完颜康轻声向冯玉馨说道。
冯玉馨微点了下头，道:“多谢！”声音清脆悦耳，婉转灵动。那群人见完颜康身边伴着位白衣女子，却带着面纱，有些奇怪，却又不知她与完颜康是何关系，于是都只微笑示意，也不多言。
侯通海却哈哈大笑，道:“小王爷，这姑娘是欧阳克送您的女弟子吗？”
完颜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怒视他一眼。
“不要胡说八道，”沙通天怒斥侯通海。侯通海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
冯玉馨道了一句“告辞”，完颜康恐她心中不快，随即便伴她离开。
此刻，远处一群白衣女子簇拥着一位蕴藉秀逸，丰神俊朗的公子款步走来。那公子头束银冠，缓带轻裘，行走在王府里俨然一副王孙公子的气度。与完颜康这位小王爷站在一起，贵气也不遑多让。人人都看得见，只是冯玉馨却不曾看向他一眼。
欧阳克不禁好奇的远远打量着冯玉馨。也是白衣，气质却与她的女弟子截然不同，在烈烈阳光下，她仿佛都透着股冰雪气。
伊人已远，“看不清容貌，着实可惜，”欧阳克右手玄铁墨扇在左掌心一叩，心中暗叹一声。
冯玉馨来到包惜弱居所，为她瞧了会病。其实冯玉馨并非医者，遇到紧急情况，急救尚可，但包惜弱是多年顽疾，似有心病，身体虚弱，哪里是她能治好的。只是她的玉蜂浆却是滋补调理的佳品，便赠了两瓶给包惜弱。
包惜弱见她来，心中甚喜，拉着她手，絮絮说着些什么。其实，亲生儿子的心事，做娘亲的怎会看不出来。只是，冯玉馨自幼少与人说话，无喜无悲不哭不笑，似庙里泥胎神像一般。因此，这对话，也是包惜弱说得多，冯玉馨听得多。
净德院与赵王府相距甚远，相谈之下，西天已缀满鲜艳的彩霞，天色渐晚。
“冯姑娘，天色已晚，我安排了厢房，如不嫌弃，”完颜康话未说完，就被冯玉馨硬生生打断，“多谢，我还是先回去了，”她起身。
完颜康心中暗骂自己蠢，她哪里是那种会被锦衣玉食、亭台楼阁迷住的女子，自己一厢情愿带她回来，她也不屑看一眼这泼天富贵。
“那我送送姑娘，”完颜康无奈道。
冯玉馨心中却全是李莫愁的事，心道:“或许我听说中都有使银针做暗器的女子，便以为是莫愁，一路寻来，是错的。或许根本就是别人也使银针。”
冯玉馨比李莫愁小一岁，但却是她的师姑。
十六年前，林朝英在山下一条溪流的草丛中，捡到被人遗弃的冯玉馨，带回活死人墓，收做小徒弟。名字是林朝英的大弟子冯玉容取的，她说自己曾有个妹妹，可惜早夭，师傅带回这个女婴，许是上天给她的一份弥补。
可惜在冯玉馨两岁时，林朝英就去世了。冯玉容就一直抚养并传授武艺给冯玉馨，说是师姐实则是如母如师。
那时活死人墓里只有她们师姐妹二人与一名女婢，冯玉馨一直唤她孙姨。直到冯玉馨六岁时，孙姨带回了一个七岁的女孩，恳求冯玉容收她为徒，至于什么原由，冯玉馨年幼并不知晓，但她从此便有了个年纪相仿的同伴。
这个女孩就是李莫愁。
李莫愁的来临打开了冯玉馨的一扇窗。她告诉冯玉馨外面世界的精彩与不堪，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本是淘气的年纪，但冯玉馨自幼修炼的武功走清冷一路，要求心绪平静，淡冲无欲，实是违背了一个孩子的天性。
从此冯玉馨表面依旧对任何事都保持淡漠，但悄悄与李莫愁聊天时，才会显出一丝作为活人，最真实的情感流露。
就是这样一份实则是姐妹情的感情，在两个月前戛然而止。李莫愁忽然悄悄告诉冯玉馨，她要下山，因为她在终南山上遇见一个人，一个名叫陆展元的男人。她这样形容这个男人:丰神俊逸、谈吐隽妙。李莫愁说这话时，眉梢眼角都透露着笑意。冯玉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李莫愁真的走了，是被师姐赶走的。
古墓派传人一世不可动情，否则将自绝于门派，终生被师门所弃。
冯玉馨决定离开中都，明日便走。
于是，她对包惜弱道了声“再会”。
冯玉馨觉包惜弱是一个仿佛有些像自己的女人，恬静淡冲。但她有着柔软的内心，连对小动物都充满爱意。冯玉馨有些羡慕她，自己没有爱，对任何人或事都没有爱。支撑她不远千里找寻李莫愁的动力，其实就是她不想失去的那一丝类似亲情的东西。
这时门环响动，一名仆役慌慌张张在外禀报:“小王爷，府中来了贼人。”
完颜康立时变了神色，道:“加派人手，保护母妃。”说完拿眼偷瞄了一下冯玉馨，向包惜弱禀道:“今晚府里不安全，我先送冯姑娘出府吧。”
王妃望着独子，微笑着点头。
冯玉馨谦恭道:“有劳小王爷，”便起身向王妃作了个揖，转身随完颜康离开。
回廊上，清风微度，两人并肩而行。
完颜康侧目偷偷觑着冯玉馨。他自幼在王府长大，十岁前也常常出入皇宫内院，宫中各位娘娘也都曾见过，燕瘦环肥各有千秋，却从未见过冯玉馨这样的。
“她为何仿佛没有一丝烟火气？”完颜康这两日，满脑子都是她在花间起舞的风姿。
完颜康在来王府的路上，其实问过她，为何以面纱覆面。冯玉馨回答，面上有疤，只为遮丑。
完颜康觉得她这种淡冲的性子，就算真是面上有疤也不会在意，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此时二人并肩而行，吹来一阵南风，走在下风处的完颜康嗅着她身上淡淡白玉兰花香，只觉心驰神荡。他望向她，只见月光如水，散在一袭白衣的冯玉馨身上，似镀了层银边，宛如仙子凌波。让他兴起无数绮念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