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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华灯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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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欧阳克终于在软床上缓缓醒来,他这一日近乎昏死在这张床上。
他几日来的风尘仆仆,被一个热水澡彻底洗去疲乏。这里倒是有钱好办事,连干净衣裳都准备得齐全。
欧阳克要了一身素白锦服,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居然还用银线绣着“富贵不断头”的“卍”字。这儿连衣饰也是讲究的,细微知著。
这幽水十二坊的主人该是个怎样的角色呢?
此人,绝非凡品吧!
欧阳克整整衣衫,并没有带面具,款步跨出房门。
他希望“她”能看见自己。
长街上此时已是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四下围列买卖,百戏货郎,斗巧招徕。
有人交头接耳,或许是探听消息,倒卖情报。
街面两侧排布着古董玩器,书画瓶炉,卦肆云集,相幕星罗。还有卖蜜饯的、卖果馅的、卖酒的……
欧阳克四下寻觅,找不出她的影子来。这偌大的城,如何寻找。买卖情报的人?江湖中人,恐怕大多连她是谁也不知晓。
他随着人潮走到露水台上,立足,观望。
天一擦黑,灯船一条接一条从河面而来。
灯皆五色,船分两等。
第一等的是花魁娘子的,船大灯密,都是花样百变的五色角灯。鲜衣豪奴敲击着大锣大鼓,真正是声容并茂。
第二等悬的是五色纱灯,打的是云罗小鼓细十番,这是各个坊内独门独院的小娘子的花船,气派虽小却也文雅。
欧阳克站在人越聚越多的露水台上,这时石桥上已经挂满了灯笼,或远或近,五彩斑斓,映着水光,迤逦璀璨。
远处一条条大花船首尾相连,从最巍峨的子仁坊领头出来,一条接着一条,船四周是各具特色的小花船。船上莺歌燕舞,直让露水台上男人们看得神思不属,却又只能翘首以盼。
待到花船近了,各个眯着眼,铆足了劲,将手中名笺掷出。
欧阳克的心神却不在花船上,他不停的在人群中穿梭,想将她找出来。可惜露水台上的人,十之六七戴着面具,哭的、笑的、怒的、是人的、是鬼的、是神的。这些人似乎为了防止被人认出,不是穿白衣便是穿黑衣,宽袍大袖,有些看上去连男女都难以分辨。
待到花船近了,欧阳克也只得跟着张望,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她会在花船上。他实在不明白,她那样一个不染凡尘的人儿,来这样的地方做什么?
难道她并非心甘情愿?
这个念头一生,顿时额上都蒙了一层细汗。她难道是被人掳来?
不会!不会!急着否定。
若论武功,江湖中几人有能力将她掳走?
第一条大船驶过,船有三层,顶层做成四面皆是镂空的八角亭,亭上挂着薄纱围帐,帐幔中端坐着一位看不清面目的女子,看身形约略显娇小。如此虽看不清面目,也能确定并不是她。
轻纱帐幔前设着一只玉壶,玉壶正面是一根细线吊起的银质圆环,银环内拴着一个铃铛。只见许许多多名笺或撞向圆环,或与圆环擦肩而过,更多的则是完全没到圆环附近就力竭跌落在甲板上。这一次大约投出了七八百枚名笺,居然只有两只名笺既穿过圆环碰到铃铛,又稳稳落进玉壶内。
“宣琪宣公子,白旌于白公子。”一名侍女模样的女子摸出玉壶内的两支名笺,朗声宣布。这时露水台上人声鼎沸,这名侍女居然能声穿众人,当是用极深厚的内力将声音送出。欧阳克心中一惊,没想到一名侍女居然有如此强横的内力,只觉十二坊不可小觑。
此时一名书生模样的青年一纵身,已跃至那花船甲板上,微微向侍女欠了欠身。侍女向他做了个揖,将他引进花船第一层。
少时,花船靠近露水台停下,接了一名年约三四十岁的胖子上船,那胖子步伐略显蹒跚,一看便没练过武。
欧阳克不解,此人连跳到花船上的微末轻功也没有,又如何将名笺投进玉壶?不由得“咦”了一声。挤在欧阳克身侧的一位魁梧汉子瞥了眼欧阳克,哈哈一笑,大声解释道:“一看你就是新来的,这投名笺可以代投,价格嘛,私下商量好就行,真正的比试在船上,未必是武斗,子仁坊这位花魁最喜文采风流之人,不会武功也无所谓。咱们不会吟诗作对,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投中也会被赶下船,见不到她面。”此人俨然一副熟客模样。欧阳克微微点头。
大船身四周还有很多小花船,他也不敢漏掉,一一仔细寻觅。他的目力极好,此时月光如水,石桥花船上的灯笼倒映在水中,又将整个水面照的透亮,是以看的清清楚楚。
“没有”,欧阳克心中呢喃。
第二艘大花船驶来,这花船上的花魁居然是道姑打扮。她身着青灰色道袍,将发髻高高束起,手拿一只白玉拂尘,站在一座莲花宝座之上。端的出尘脱俗,一派仙家风范。欧阳克为此惊得瞠目,如何也想不到脂粉堆里还有这样奇异妆扮。但是随着后面的花船一条一条出现时,他便知道自己的想象是何其匮乏。
第三条船上是一名异族女子,一片轻纱半遮秀面,金发碧眼,身段妖娆,正赤足露臂在一块偌大的绛色地衣上翩翩起舞。莹白的月光撒在这女子身上,映衬着她如雪的肌肤,着实让人移不开眼。
第四条船上是一位盛唐妆扮的丽人。那女子身着黄罗银泥裙,葱绿绣花绫袄,单丝红地银泥帔子,画着“十眉图”中的第八品“涵烟眉”,眉间贴着花钿;双颊薄薄施一层胭脂,小巧的、淡红的嘴唇中间,却涂出深红的樱桃样的圆点,头上是乱梳的“百叶髻”,插着一柄牙篦——在盛装中显出一种云鬓绰约的天然丰韵。
第五条船上居然是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眉目俊秀,一双杏花眼脉脉含情,眼波流转。那人左手执扇横立胸前,右手背在身后,一派潇洒风流之姿。欧阳克身边几人看着船上的男子,又觑着欧阳克,嘀嘀咕咕捂嘴不知在说笑些什么,让欧阳克大为恼火尴尬。
欧阳克其实看到第五条船时,大致明白为什么这里让男人们魂牵梦绕,醉生梦死了。这十二座坊如同这十二位花魁,她们各具特色,包罗万象,能迎合每一位客人的心思,挖掘人们内心深处的期望与渴求。
他不得不佩服这十二坊的主人是如何洞悉人心,确切的说是洞悉人性的欲望。
只是这第五条船上男子的打扮,让他尴尬的想冲上去一把掐死他。但此刻他不能节外生枝,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找到她才是最紧要的事。于是,他将自己的玄铁墨扇收了,插在腰间。
欧阳克收敛心神,再仔仔细细将每一条小花船扫视个遍。此时只觉一艘小船上一位蒙面白衣女子身影好似她,只可惜那艘小花船实在离露水台太远,水中红光摇曳,远处景色便不分明,好似笼着层雾气。却见那艘小花船甲板上堆了一堆名笺,竟比几艘花魁大船上的名笺更多。
欧阳克心中一紧,将手中名笺向那小花船掷去。他此刻打定主意,无论她是否被人掳来,今日只要见到她面,定要带她离开幽水十二坊。只不知那花船上的人是她不是。
所有的花船绕着露水台一共转了三圈,众人几乎已全部将手中名笺投出。中者得意洋洋,不中者暗暗跺足。各条花船宣声通报中壶者姓名,接下来是回各坊开始重头戏的时候了。亦是姑娘们巧立名目赚钱的时刻。
比如这些客官们进了花楼,小厮会递上汗巾给每人。若想要得到姑娘亲手撒了香粉的汗巾,便又是一笔价格不菲的投入。那样的汗巾只有三条,是以得之者甚有颜面。
原来阔客捻花,竟以得到区区一两条汗巾来显示威风,与众不同。风月场中,姑娘巧立名目,大刀阔斧;大户引颈待斩,挥金如土。
各坊之中此时脂香粉腻,急管繁弦,处处可闻。未中大小花船者,依旧可以寻没有出船的小娘子,亦或豪饮赌钱。
街面上,杂耍的,卖艺的,算卦的,卖果食的,收售情报的,人人忙忙碌碌,在银子堆里翻腾,滚动。
这座城就是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散发着醇酒一般让人迷醉的味道。
欧阳克与一群带着或喜或怒,或鬼或神面具的男人,挤在同一只船上,准备去往刚刚投中花船的卯禄坊。
他感觉自己站在一艘满载牛鬼蛇神的船上,要去往阴司,这感受让他烦躁。
“兄台好眼光,也是专程来一睹雪娘芳容的?”
“彼此彼此,正是正是。”
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甚至还带着面具,怕被人知晓身份。此时居然惺惺作态,寒暄起来。
欧阳克不知他们口中的雪娘是谁,也不知是不是她。
“陆展元,”一声娇叱划破长空。这一声虽未含内力,却躲不过习武之人的耳朵,更何况相隔并不远,只在离欧阳克的船七八丈开外的子仁坊大花船上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湖水绿罗衫的女子背对他们,左手持着剑鞘,右手握着剑柄,剑尖指向一名手拿面具的男子。那名男子显然刚刚摘下面具,让人忽然叫出名字,俊秀的脸上写满惊慌。
“这小白脸出来玩,叫家里的母老虎抓住了,哈哈哈哈。”一群男人爆笑出声。
只见那绿衣女子不知如何动作,已轻飘飘一剑朝他胸口刺去。这一招看似寻常,在剑尖笼罩下的人却深感压力,无从躲避,情急之下朝地面一滚,极为狼狈。
绿衣女子看他狼狈,虽一招不中,却不再追击,道:“你为何要躲着我?”
众人心下好笑,你拿剑刺人,人家不躲,岂不是给你刺个窟窿。
那陆展元却知她话中含义,道:“李姑娘,我们性格不相投。与其将来生出嫌隙,不如早做了断,岂不更好?”
众人闻得此言,大致了然。这两人必是有一段情缘,但男子或因喜新厌旧,或另有原由,总之是要与这女子一刀两断,女子却苦苦追寻至此。
“你对我海誓山盟,原来都是假的!”绿衣女子喉中已有哽咽之声。
“绿衣小美人,他不要你,我......”不知哪里传到一句调笑,可惜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只听“砰”的一声,一人栽倒在地。
这绿衣女子不知使了什么暗器,竟然一招制敌。看来适才她对陆展元,实在是未下狠手。
陆展元此时却似从惊慌中镇定过来,拔出手中宝剑,似要与绿衣女子一搏。
“幽水十二坊内,何人敢闹事!”一道洪亮的声音划破长空,其中蕴含着极深的内力。
这一声断喝,犹如一柄巨斧,斩断了所有的嘈杂。
幽水十二坊,不仅仅是个烟花之地,更是可以安享欢愉的乐土。若是时常有人私斗,岂不是扰了旁人的雅兴。
人们虽然不知道这里的坊主是何人,背后靠山到底是谁,但有条规矩还是人人都遵守的。那就是不得私斗,有事也得出了十二坊大门再了结。
适才这绿衣女子不管不顾的提剑伤人,甚至出手射出暗器,那中暗器之人此刻也不知是死是活。这实在是大大犯了幽水十二坊的忌讳。
众人此刻想起,也都默不作声,看着这美貌女子如何收场。
那绿衣女子却毫不畏惧,道:“我今日就要带走陆展元,看谁敢拦着。”
“那就让姑娘见见幽水十二坊的手段,”那道洪亮的声音不怒自威。
黑暗之中,涌现出一批黑衣蒙面人,冲将上来。这群黑衣人劲装束发,让人瞧不出面貌,每人手腕上都刺着一条水纹刺青。
绿衣女子身形迅捷无比,饶是这么多黑衣人将她团团围住,间不容错的向她攻去,也无法将她拿下。
欧阳克越看越奇,这绿衣女子的武功竟然和“她”是同宗同源。于是,欧阳克只想冲将上去,助这绿衣女子一臂之力,才好向人家讨个人情,问出“她”的下落。正思忖间,“轰”的一声,一个胖大和尚不知从哪跳上甲板。“姑娘有礼,若再不住手,就别怪老衲辣手无情啦!”这声音俨然是刚才那内力深厚之人。
“你是谁?”
“老衲乃是密宗传人慧本。”那胖大和尚双掌一合,仰头朝天,神态倨傲。
“好,我记住了。你也记住我的名字,知道是我杀了你,不让你做个枉死鬼,我叫李莫愁。”绿衣女子缓缓道,说完右足一点甲板,不见进攻反而轻飘飘却向后掠去。
寒光乍现,一把细密的暗器笼向慧本全身。众人皆以为胖和尚避无可避,一定会糟,哪知他挥动宽大衣袍,竟然将暗器全部卷走,叮叮当当撒了一地。众人这时才看清是一根根极细钢针,约摸四寸长度。月光下,每根针都泛着妖冶的湛蓝色,显然淬着剧毒。
李莫愁显然没有想到胖和尚能挡下她所有暗器。她此时不过十七八岁,初涉江湖,不知江湖中能人辈出,还道自己罕逢对手。
忽然,她发觉人群中已不见陆展元身影,情急怒喝:“陆展元,滚出来。”
慧本却是一怔,他是个和尚,哪知李莫愁深陷情爱,心中眼里只有情郎。只以为她瞧不起自己,当下低吼一声,使出八成内力,一掌拍来。
李莫愁骤然间找不到陆展元,心神恍惚,浑似没看见般,居然不闪不避,只顾继续在人群中寻觅。
欧阳克见此时再不出手,关于“她”的一丝线索就要断了。当即纵身跃起,手中玄铁墨扇飞出,直取慧本和尚面门。慧本没想到,倏忽间有把扇子裹挟着内力劲风,向他扑面而来,急急闪避,但令他更没想到的是,他会被一只银色八角铃铛打中右肩,那只铃铛原来拴在一条白绫的一端。
白绫与扇子同时到达面前,又同时倏然收回。
甲板上多了两条白色人影,男的蕴藉秀逸,女的明眸流盼,却轻纱拂面,叫人看不清模样。
欧阳克朝身侧望去,他与她离得虽不近,但只望一眼那双如漆的眸子,就知道她是谁。
“馨儿,”他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情,颤声道。
那女子却并不回应,一扬手,白绫再度飞出,朝慧本攻去。
“小师姑,陆展元跑了。”李莫愁似要哭出声来。
“你去追他,我来打发这个和尚。”她的声音轻柔,如击玉磬,可语气里没一丝温度。这样的她,让欧阳克不禁想起他们初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