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人类制造计划》六勒加

4、暴雨的羁绊 8月4

　　8月4日的早上，雷狮用床单把宿舍清理的不那么糟糕后，就把那卷着一团粘液的床单丢进公共厕所间的大垃圾桶里，而后提着行李，在校门口打了辆出租车。

　　“去利伯帝机场。”

　　坐进柔软的车后座，通宵的后遗症终于渐渐显露了出来。雷狮看着窗外飞快闪过的景色，只觉得昏昏欲睡。他这状态一直持续到机场，过了安检，进了贵宾休息室，让接待员在上机前把他叫醒，就一头昏睡过去了。

　　往常雷狮的梦都是很精彩的，有时候是浪漫的星际，有时候的波涛汹涌的大海，他本以为自己这次会梦到自己把索马里建设成一片真人CS的游乐场，用着真枪实弹，遍地尸首残骸。

　　但他什么也没梦到。

　　仿佛刚闭眼就醒了。雷狮勉强睁开眼睛，放在兜里的手机正欢唱着海盗之歌。

　　他怎么从没发现这首歌这么烦人？雷狮看了一眼来电人姓名，却觉得更烦了。

　　“什么事。”

　　“喂，雷狮，告诉你一个超——级不好的消息，”电话那头的女声夸张的好像来自《德州电锯杀人狂》的剧组，不过比起里面尖叫的女主，她看起来更像是那个提着电锯来通告你死期的杀人狂，反正每次凯莉用这个声音说话时就准没好事，“你的样品全部都被人偷了呵~”

　　“我扔的。”

　　“你赶快……什么？”杀人狂的电锯卡壳了，雷狮仿佛能想象到对方嘴里的棒棒糖被惊到掉下来的糗样。

　　“我不干了，”雷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长腿搁在扶手上，几乎霸占了整排椅子，“弗洛伊卡杜要是真心疼他的样品，就自己去下水道翻去，兴许和死老鼠一搅合，就能做出个白老鼠呢——反正，以后关于实验的事，别再来找我。”

　　“那你去哪？”

　　“索马里，老子当海盗去。”

　　说完，雷狮就挂了电话。

　　凭他对凯莉的了解，估计她这会儿正在实验室里骂他有病。雷狮哼了一声，把手机调成静音，随手甩到边上。

　　没了手机的光线，贵宾室里又恢复了昏暗。

　　昏暗？

　　雷狮皱起眉，他记得贵宾室并没有窗帘，无论如何，下午四点的光线都不应该暗成这个样子，于是他转头看向窗外——

　　浓墨般的云挤压着天空，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被抹去了所有的颜色。外界的声音被隔断在混凝土和隔音板的墙体之外，但看那云层如波涛般翻涌在空中，在墨色与灰白间来回变幻，足以想象外面究竟是怎样的狂风，以及……即将到来的暴雨。

　　“雷狮先生，您醒了？”接待员小姐打开门，打破了隔音的环境，雷狮便听道了从门缝里传来的嘈杂的人声，以及通报全场的广播：

　　【受异常天气影响，飞往地中海南部，东非等地的航班将暂不办理登机手续，请旅客到M8-7航班不正常柜台等候通知。】

　　“很抱歉，我们收到通知，索马里摩加迪沙国际机场天气不够飞行标准已经关闭，请问您需要退票或改签吗？”

　　“……”雷狮看着突然变了脸的天气，沉默了好一会，转头问接待员，“那边什么时候正常？”

　　“这个……”

　　“行了。”天气预报局都说不准的事，雷狮也不想难为人家小姑娘。利伯帝唯一的好处就是对大部分国家逗免签，索马里暂时去不了，别的地方也行，“今天晚上还有别的国际航班吗？”

　　“很抱歉先生，恐怕今晚的所有航班都会取消。气象站已经发布了黄色警告，今晚台风玛丽安娜将登陆利伯帝，我们建议您还是尽快回到住所避险。”

　　……为什么睡一觉就有台风了？

　　老天诚心不想要他走是吧？

　　他偏要走！

　　“给我改成最近一班。”雷狮不顾接待员的劝阻，不容分说地下了决定。最近的一般是四点半飞往俄罗斯的，还有十五分钟，雷狮提着行李箱就要走。

　　轰隆——

　　一道雷光闪过天际，而后那层云墨炸开了，瓢泼大雨顿时砸落地面。

　　雷狮：“……”

　　接待员默默地帮雷狮把票退了，把票据，小礼物双手递给他，还服务非常周到地问道：“需要帮您叫个车吗？”

　　雷狮：“……”

　　走到出站口，那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居然也十分眼熟：“哦，你不是今天中午在我车上睡了一路的吗，利伯帝大学的高材生！”

　　雷狮：“……”

　　司机笑眯眯地帮雷狮把行李装到了后备箱，看雷狮脸色差到极致，非常善解人意地安慰道：“没事没事，不打搅你，你继续睡，到了学校我叫你哈。”

　　雷狮不想睡。他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雨蒙蒙一片的利伯帝，雨水从那些大厦光滑的表面流下，如同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试管……那司机还一个劲地叨叨叨，说他儿子以后也想考利伯帝，去做研究，以后就能是雷狮的学弟了……

　　“闭嘴。”雷狮听的心烦。

　　那司机这才悻悻地不说话了。

　　车厢里，只有车载广播实时播报着交通情况。

　　“机场关闭”“碧水大桥拥堵”“路口三车追尾”……被台风打乱计划的人不只雷狮一个，听着那些说是汇报路况实则来发泄情绪的来电，雷狮的火气渐渐消了不少。

　　算了，就先在利伯帝待几天吧。

　　“我有点困了，到了叫我。”

　　“哎，好。”司机已经知道雷狮脾气大，尽管心里在吐槽现在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拽，还是伸出手去调低了广播的音量。

　　那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根据听众朋友反应，多处路段积水严重，瞿家村南部……”

　　接完这单，赶紧回家吧。

　　司机心里这么打算着，手指放在音量键上，刚要再按一次把音量调到最低，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

　　“唉哟——”司机被吓了一跳，左手差一点没把住方向盘，刚要开骂，那手的主人就再次下了厉令：

　　“调高点！”

　　“是，是……”司机立马泄了气，手一抖，就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瞿家村南部积水严重，社区已经组织民众撤离，多处路段积水达30厘米，请各位车主绕行至西线路行驶。”

　　瞿家村！那一块正好是他把帕洛斯放下的地方！

　　雷狮皱起眉头，大脑里飞快回忆着遗弃时附近的环境，他把帕洛斯放到路边的灌木从里，木林后面就是农田，另一边……是河！雷狮选择这个地方就是因为它偏僻，但正是因为偏僻，路面和排水系统年久失修，现在仅仅过去两个小时，瞿家村就积水到居民不得不撤离，那么恐怕河水上涌只是时间问题了。

　　“……今天瞿家村那里，有什么新闻吗？”雷狮压低声音问道。

　　“新闻？”司机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地能有啥大新闻，都包给大企业种菜了，新闻的话，去年农业博览宣传过一次，要么就是那几户不肯搬给地里捣乱，别的就没啥了吧。”

　　“……”

　　雷狮没想到那地方连农户都没几家，也就是说，除非帕洛斯自己从袋子里钻出来，否则怕是根本就没有人会经过那里。

　　“这次雨这么大，怕是那里会淹个彻底哦。”

　　司机的这句感叹，终于让雷狮动摇了。

　　“……去瞿家村。”

　　雷狮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憋出这几个字的。

　　“什么？”司机完全没意识到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是刚刚的感叹，“那里路都在积水啊，去那干啥？”

　　雷狮扫了一眼这个多嘴的司机，冷哼一声，坐回了位置：

　　“你不去的话，有人就要被淹死了。”

　　暴风雨夜里，一辆出租车逆着风开出了城。

　　沿着昨天的路线开到瞿家村，如播报的那样，在尚且还处于高地的路口，水位已经没过了轮胎的一半。司机不敢再往前开，但念着雷狮嘴里那个要被淹死的人，从车上下来就催着雷狮赶紧去救人。

　　“到底是什么人啊，咋会在这里？你咋知道他要被淹死了？”

　　司机一路都在问这个问题，雷狮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用胳膊挡在额头前，在铺天盖地的雨水中勉强辨认着路。路灯被雨幕撕扯成光的碎片，河水泛滥，倒灌入低洼的林地。这种情况下，雷狮也不能完全确定帕洛斯是否还在原地，最糟糕的局面就是已经被卷入河中。

　　幸好，在昨天的位置，那个红蓝色的麻袋还好好地躺在那里。麻袋的下半部分已经彻底泡在了泥水里，表层也被雨水透湿，粘着几片孤零零的树叶。

　　里面有东西蠕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雷狮松口气了。

　　他做好了看到一个哭唧唧的麻烦精的准备，拉开拉链，却对上了一双漂亮的橙色眼睛。

　　帕洛斯，他给这实验品取的名字，在诞生的第二天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时，看到的必然是一个狭小而黑暗的世界。

　　这世界是封闭的，上头轻飘飘的，那就是天空，下头柔软又厚重，那就是大地。食物是圆滚滚的，帕洛斯把馒头放在眼前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送到嘴里啃着。没有饥饿，没有疼痛，所以他暂时不会有恐惧或委屈的情绪。他好奇地拍打着头顶的那层布料，看着那层布料由亮变暗，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声音——他听到了树叶摸索在袋子上的沙沙声，昆虫攀附在树梢上低吟，蜻蜓在振翅。后来那些声音都被轰隆隆的雨声盖过去了。

　　水慢慢涨了上来，帕洛斯这才感觉有点冷了。

　　他有点想念昨天那个暖和的大东西了。

　　这时候，“世界”就被打开了。

　　他看到了雷狮。不知道是从气味还是什么冥冥中的感应，帕洛斯认出了这是那个投喂他的人，那个暖和的大东西，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伸出手，向雷狮的脸摸去。

　　然而，被雨淋了一路的雷狮，脸上的温度比帕洛斯手心的温度还要低。

　　雷狮用自己的信誉担保，刚刚帕洛斯的眼里，绝对，一定，肯定闪过了“嫌弃”两个字。

　　嫌弃？

　　我大台风天冒着雨来救你，你居然敢嫌弃我？？

　　雷狮当即就想把这家伙丢到旁边那条河里去。

　　他们两个打打闹闹，但可怜的司机大叔已经傻在了原地。

　　听这个利伯帝大学的高材生说来救人，他还以为是来救哪位腿脚不便的老太太的，说不定还能得一个“感动利伯帝年度人物”的勋章。

　　但他可从没料到是从小树林里，救一个被装在麻袋里的少年！这是什么刑事案件吗？还是现在年轻人流行的新玩法？

　　司机大叔正在凌乱呢，突然听到雷狮叫他：“大叔，过来搭把手。”

　　“哎……”司机僵硬着走过去，就见雷狮强硬地把少年按了回去，拉上拉链，招呼他一起把麻袋抬回车上。

　　麻袋的一头搁到怀里，司机甚至能感到里面的少年正难受地扭动着。

　　两人艰难地搬着麻袋往回走，淌过快到膝盖的积水，终于回到了车上。帮雷狮把麻袋一起抬到后座，司机大叔回到前座，关上门，双手放到熟悉的方向盘上时，他才终于找回了点理智。

　　然后余光一瞥后座，雷狮从行李箱里取了块毛巾正擦着身上的水，那袋子里的少年似乎一直在乱动，钻着钻着，终于把脑袋从袋子里钻出来了，好奇地看着车里。

　　一不小心，视线对上了。

　　司机虎躯一震，拿了抽屉里的毛巾就开始猛擦脸。

　　一时间车里安静的诡异，雷狮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发现没电关机了，于是从包里拿了充电宝，一边充着电，一边搜索着东西。帕洛斯似乎有点饿了，东瞅瞅西瞅瞅，最后……盯上了副驾驶位子上的一袋包子。

　　“……吃吗？”司机犹犹豫豫地把东西提到少年的面前。

　　一只手截胡了。

　　“他不吃。”雷狮把包子丢还给司机，“去碧水酒店。”

　　雷狮已经查过了，附近最近的就是这家小酒店了。在决定好下一步怎么处理帕洛斯和他离开利伯帝之前，就先在那里歇脚吧。

　　司机巴不得赶紧把这诡异的组合送走呢，一脚油门立马往酒店开去。

　　酒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雷狮却让司机提前先停下，在车上把行李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显然是想要把帕洛斯直接装进去。

　　帕洛斯却不乐意了，扒着蛇皮袋就不愿挪窝。眼见雷狮脸上黑气愈来愈盛，司机大叔颤颤巍巍地拿了个包子，在少年鼻子前一晃。

　　这下帕洛斯立马就被吸引过去了，悄悄瞟了一眼雷狮，见后者这次没反对，就迅速地从司机手上拿了包子，乖乖爬进行李箱了。

　　雷狮：“……”

　　“哈哈，哈哈。”司机干笑两声，把车开到了酒店门口。

　　雷狮付款的时候，比正常价格多了两个零。司机当然懂，立马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然后帮雷狮把那“沉重”的行李箱抬了下去。

　　在前台用自己的身份证订了一个标间，雷狮神色如常地拿着房卡，推着行李箱上了电梯。在这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行李箱的异常。

　　直到亲眼看着电梯门阖上，司机吊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回到车上后，他整个人瘫在了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被泥水和雨水染的一塌糊涂的后座，那红蓝色的蛇皮袋敞着口，如同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鳄鱼，浮尸于泥沼之中，看得人心里发怵。司机思虑了许久，终于拿起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儿啊，咱以后还是别考利伯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