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人类制造计划》六勒加

3、帕洛斯 雷狮从

　　雷狮从没想过这个玩笑般的实验居然会成功，这不可能。他知道这份编号为190622的样品里加了些什么，和其他样品同等比例的碳氧氮，15ml的双氧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添加剂，没有任何外加的压力和温度条件，那些铅笔石灰，居然真的一步从无机物跳跃成了有机的生命体？还居然是直接蹦出来一个完整的人类个体？？胚胎呢？发育呢？能量呢？

　　雷狮要疯了，为了证明他没疯，这个世界没疯，他踏过满地的粘液，向地上的人造物摸去。

　　从理智上，他希望他的手只能摸到一片空气，这样就可以安慰自己只是一场梦。

　　然而，他的手心却实实在在触碰到了东西——他抓住了那“人”的胳膊，因体表有一层粘液，所以初碰时手心只感到一片凉意，但很快，独属于人类皮肤的温热就透了过来，并且能隐约感到那皮肉下稳定而有力的脉搏。

　　是活着的……人类。

　　雷狮终于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果然是这个世界疯了。

　　让常识先滚一边去吧，雷狮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判断甩掉，这才终于能冷静地审视起这个“人类”来。

　　从外观来看，这个人大约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骨架很小，四肢修长完整，目测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左右，是标准的少年体型。但唯一异常的是，他整个人苍白的像是没有颜色，皮肉是白的，体毛也是白的，白色的头发湿漉漉的一缕一缕地纠结在一起。水草般地从额头遮盖到了脸颊，仅能隐约看到脖子和头骨连接处那清晰而收敛的下颌线。

　　带着基础且必要的好奇心，雷狮伸出手，试图将黏在少年唇边的那缕头发拨开。

　　指腹触碰到的皮肤出乎意料的柔软，雷狮下意识就缩了下手指。那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只是他从没有这么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过别人的脸——大多数时候，他会把五根手指攒紧成拳，重重地砸在挑事者的脸颊上。人类的颅骨坚硬又耐打，然而当他只用一根手指去触摸少年的脸庞时，却被那毫无攻击性的触感迷惑了。

　　想不清楚。雷狮甩甩头，把那些莫名的矫情抛到脑后，又觉得手上粘糊糊的难受，便从边上的脸盆里淘了条干毛巾，随意给少年抹了两下脸。

　　毛巾拿开，整张脸是露了出来，皮也都给磨红了。

　　雷狮：“……”

　　好吧，虽然……红了点，但还是能看的。

　　那张脸算不上丑，也算不上帅气，和身材带给人的感觉一样，少年的五官大体上算的是清秀。那异常的白发让雷狮不能很好地判断他的人种，想着应该先拍下这实验品刚诞生的模样，雷狮拿起手机，另一只手微微提起他的头发。

　　但这动作似乎把他弄疼了，实验品难受地扭动了起来，被擦红的五官皱成一团，睫毛颤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然而，实验品并没有足够的力量睁开眼睛。

　　雷狮看着实验品脸都涨红了，似乎为无力的肢体极其恼火，他看着那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心里涌现了一个不妙的猜测。

　　“啊——”“别喊！”

　　雷狮一把就捂住了他的嘴。嚎哭都给闷在雷狮的掌心，实验品难受的扭着身体，把那一身的黏液都蹭在了雷狮的衣服上。

　　继宿舍和被炸毁的外套，唯一干净的衣服也彻底宣告了报废。

　　雷狮开始还尽量耐心地按住这个实验品，然而后者却始终在闹腾，一股不把哭声嚎出来就不罢休的架势，胳膊腿胡乱甩着，几次差点打到雷狮的眼睛。于是雷狮也烦了，一只手仍捂在实验品的嘴上，站了起来，提着这个拖油瓶走到桌子边，扯了一条黄色的宽胶带，直接往那吵死人的实验品嘴上一拍。

　　实验品：“？？？”

　　瞧着那实验品努力扒拉着胶带，却怎么也摘不掉的样子，雷狮心情愉悦极了，就斜靠在书架边，看着实验品的笑话。

　　“呜……咕呜”

　　实验品挣扎了半天，又累又气，最后也不想摘胶带了，就翻了个身，自己生闷气去了。

　　还会生闷气？

　　雷狮觉得这实验品挺有意思。

　　对于自己刚刚的恶劣行径，雷狮是毫无反思的，毕竟能这么逗逗实验品的机会以后也不会有了。

　　即便现在看着多么狼狈幼稚，也无法改变这个少年的“独特”——样品190622号，是世界上首例无机元素合成人类的成功案例。雷狮可以想象，在实验数据，原理全部搞清后，这张天真又愚蠢的脸就会出现在每一份报纸的头版上，全世界都会认识这个实验品，给他起一个类似“利伯帝奇迹”的名字，而后将以他为起点，学术界将在21世纪掀起一场关乎物理，化学，生物，农业，医药……乃至宗教的革命。

　　如此的未来着实让人热血沸腾啊。

　　即便已经过了中二的年纪，雷狮也难免对那可见的未来感到一丝向往，于是对地上的实验品逗趣般地唤着：“利伯帝的奇迹，奇迹小朋友？”

　　实验品并不理他。

　　这时候，雷狮的肚子咕噜噜响了几声，他这才想起从昨天中午开始他就没吃过东西了，于是他从柜子里随便找出一包方便面，在饮水机底下接了点热水泡上。

　　那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实验品抽了抽鼻子，突然又开始在地板上扑腾了，雷狮瞅着他明明眼睛还没睁开，就伸着小爪子想往桌子边爬，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怎么，利伯帝的奇迹，你也想吃泡面？”

　　“呜……咕呜！”

　　实验品被那味道勾的口水都要滴下来了，可是被一道胶带给封着嘴，吃也吃不到，喊也喊不出。他正忿忿地抓挠着胶带，突然感到一个温热的手掌贴到了脸上，他认得出那是刚刚把他嘴封上的坏家伙，就想狠狠咬一口先……然而，他忘了自己的嘴还被封着，反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这时候，他听到雷狮问道：“想吃吗？那就乖点。”

　　尽管听不懂雷狮的话，他却闻到了那香气，就好像在鼻子前，于是他隐约懂了雷狮的意思，乖乖地任他撕掉了嘴上的胶带。

　　“嘶……”

　　胶带把嘴巴扯得生疼，实验品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地朝那香味张开嘴。他是如此期待着，尽管大脑里还没有形成“食物”的意识，但他已经能够幻想那即将送入口的美妙，浸透着汤汁的面条在舌尖上流淌，牛肉粒和蔬菜片交融着把美味推上新的高峰——

　　单调的馒头味填满了整个口腔。

　　实验品：“？”

　　雷狮左手把自己的泡面举得高高的，右手把一个巴掌大的白馒头塞进了实验品的嘴里，自己还铮铮有词：“都是面粉做的，你吃这个就够了。”

　　虽然和幻想的味道差了很多，但馒头的麦香让实验品本能的知道这是能吃的，抓着馒头小心的啃了一口……便不计较泡面了，开开心心地把它吃干净了。

　　吃东西的时候倒像个十足的乖小孩了。雷狮一边吃着泡面，一边回想起小时候照顾表弟卡米尔时，也是他喂什么对方就乖乖吃掉。

　　巧克力，薯片，饼干，糕点，面团……在大人们注意到并制止他的投喂行为时，卡米尔已经被他生生喂成了小胖子。强行把他们哥俩分开，等卡米尔恢复原来的体型后才同意让他们再相见。

　　后来卡米尔虽然还是很听话，但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口味偏好，那这个实验品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雷狮捏着叉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想象不到。

　　那些科学家也不会有比他更多的闲心去研究他喜欢什么，尽管他是世界上首例的“人造人”，但他却最不应该出现的“人造物”——人类不需要一个全新的，违背了遗传规律的，更高级的生命体。

　　所谓利伯帝的奇迹，21世纪的科技革命，那是只有当这项“造物”技术应用于家畜，粮食，医药和研究领域时才会有的意义。

　　一切技术服务于人类，一切存在服从于人类，如果这个人造物想要代表“人类生命的新方向”，他就必须健康的一直活下去。比任何人都得健康，比任何人都得长寿，七十五亿双眼睛盯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但如果，他死了，哪怕是比人类平均年龄早一天死亡，都会让人类陷入从所未有的恐惧。

　　但那时，这项技术已经被应用到如何的地步了呢？

　　没有人可以预估这一切的后果。

　　也没有人可以承担这一切的损失。

　　这场革命的终点就是他死亡的那一日。

　　他的死亡代表了革命的失败。

　　他不能死亡。

　　——他，不应该存在。

　　如果我是那些科学家，我会怎么做？

　　然后雷狮自己给出了答案：

　　我不会公开他，但我需要搞清他成功的秘密。我要全天地监测他的消化，呼吸，神经，排泄，生殖系统，看看他生命的运作方式是否和正常人类有区别；

　　我要提取他的基因，看看是否有复制的可能；

　　我将在他身上刺下伤口，观察他的愈合能力；

　　我将测试他对寒冷，炎热，电流的应激反应和血压，体温和脑电波变化；

　　我将他麻醉解剖，取出他每一个器官，切片记录，而后存储在福尔马林的溶液中以供后人瞻仰；

　　……我将做完我所能做的一切研究，将他的一切分割到原子，统计为数字，最后以一份详尽的报告，永远留存在属于全人类的信息库中。

　　而后我会将这份技术应用于肉牛身上，我将从沙土中创造数不尽的肉食，从此布隆迪和尼日尔将从词典中划去“饥饿”的词语。

　　人们将感激我，并将为这头传奇的牛写下永世不朽的赞歌。

　　这是某一个冰冷又合理的结局。

　　但另一个结局，或许可以从一个疯狂而又平淡的选择开始——

　　雷狮看着地上那个实验品，看着后者吃完馒头后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上的馒头屑，而后打了个饱嗝，悠哉哉地趴回了地上，不多时就打起了小呼噜。

　　没心没肺，毫无形象。

　　如果这种样子会是人类未来的方向，那还是祝愿这个世界早点爆炸吧。

　　雷狮打开手机，手指划过短信信箱，最近的一条消息来自三个小时前：

　　已出票：东方航空MU1215利伯帝机场-索马里，8月4日晚19：35。

　　这就是他的选择了。

　　在后面一个小时里，雷狮把自己的行李简单收拾了下，而后从床底拖出一个红蓝交织的蛇皮袋。这是去年搬宿舍时留下的，没想到在如今派上了这种用处。雷狮小心把睡得和死猪一样的实验品拖到蛇皮袋里面，把那胳膊腿好好地收束进去，又找了条带子把蛇皮袋的口绑好。

　　最后还不忘给袋子上戳几个孔通气。

　　雷狮觉得自己已经够仁慈了，放弃了一个闻名全球的机会，大晚上不睡觉连开一整夜的车把实验品送到C市的城郊。

　　他几乎就是把实验品放在了路边，就等明天有路人发现实验品，就算送到警察局，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当个精神病丢在医院，或者当个流浪汉送到收容所，怎样都行，这都和他雷狮没有关系了。

　　最后的纪念是一袋馒头，还有雷狮自说自话给他安上的名字。

　　——帕洛斯，大概也只有雷狮会这么称呼他吧。

　　“努力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