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人类制造计划》六勒加

12、帕洛斯的心声 “所以

　　“所以——我们就是要在这商量吗？”

　　安迷修看着那一桌满满当当的炸鸡薯条和汉堡，嘴角抽了抽。

　　边上都是来逛街的小年轻，还有几个埋头写作业的学生仔，隔壁还是一对轻亲亲热热的小情侣。

　　然后他们在这里商量关于打击人口拐卖这么严肃的话题吗？

　　“不然呢，还得给你找间会议室吗？”雷狮叼着吸管，懒洋洋地刷着手机。

　　帕洛斯坐在雷狮对面，正啃着超大号地薯条，石榴也噔噔噔跑过去，星星眼地望着那一堆吃的，雷狮随手把他捞到椅子上，就由他随便吃去了。卡米尔也不废话，坐到大哥身边，快准狠地挑了一个蜜桃派。

　　“……行吧。”

　　安迷修叹了口气，也坐过去吃起了这顿沉重地晚餐——虽然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沉重就是了。

　　几个人风卷残云般地把桌上地油炸物一扫而空，填饱肚子后，安迷修点了份咖啡，便开始了正事。

　　“除了那老婆婆，我和卡米尔也走访了其他几户人家，关于贾鱼的描述也都差不多。”安迷修说道，“贾鱼是在2016年的十月去世的，学校给了他们家一笔钱后把事情压了下去，之后他妈妈带着弟弟就离开了利伯帝。”

　　“按照邻居说法，贾鱼为了补贴家用做过很多兼职，可能在嚎哭乐园也呆过……如果帕洛斯真的是有着贾鱼的灵魂，那么有这段记忆倒也不奇怪。”卡米尔补充道。

　　“石榴真的是他弟弟吗？”雷狮问道。

　　“这个目前还无法完全确定，”卡米尔摇摇头，“三年前他们离开利伯帝时小聪才只有三岁，而且如果他真的经历了拐卖和虐待，性格，记忆，外貌……可能都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无法确定石榴身份吗……雷狮思考片刻，想起了帕洛斯的那张验血单：“基因对比呢？”

　　“这可能目前最好的方式了。”安迷修说道，“石榴刚过来的时候我们只是简单给他做了个检测，是A型血，和帕洛斯一样。我打算明天带他们去医院再做个亲缘鉴定。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帕洛斯的前身就是贾鱼，如果能证明石榴就是小聪，那么去查找当年他们的出入境记录，或许很快就能找到她的下落了。”

　　“如果……”但如果没能那么快地找到他们妈妈，又或者他们的妈妈已经……雷狮看了一眼正专心玩着附赠小玩具的石榴，到底没把这话问出口。

　　“如果真是那样。”安迷修也看着石榴，“我会看着他长大的。”

　　“那你也收着帕洛斯吧。”卡米尔说，“死而复生，一家三口圆满团聚。如果圆满不了……他就是石榴唯一的亲人了。”

　　卡米尔转头看向雷狮：“大哥，您觉得呢？”

　　“……这样挺好的。”雷狮觉得这么安排没有什么问题。抛开帕洛斯这个人造物的身份，剩下的只不过是警察的工作。把帕洛斯留在这里也是他一开始就做好的决定，自始自终。

　　但不知怎么的，心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雷狮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帕洛斯，后者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安静，只是低着头，捏着吸管戳着空杯子里剩下的冰块。卡拉卡拉，卡拉卡拉。于是雷狮问他：“帕洛斯，你觉得呢？”

　　帕洛斯抬起头，橙色的眼睛仿佛仍然倒映着黄昏的景象。他看着讨论着他去向的那些人，他看着问他去向的雷狮，然后他看向窗外——已是黑夜了。

　　河地的一角，利伯帝的一角，世界的一角，这里……没有光。

　　卡拉。帕洛斯又戳了下冰块，低下了头：

　　“我要吃炸鸡。”

　　“那么，就这样吧。”回到福利院已经是十点了，安迷修把已经睡熟了的石榴抱起来，在下车前跟他们再确认了下任务，“明天我们一起去一趟医院做个鉴定，雷狮你什么时候走？”

　　雷狮看了眼手机，利伯帝机场正逐渐恢复航班，具体时间还不确定：“应该就这两天。”

　　安迷修点点头，于是又问卡米尔：“卡米尔，你把那个档案和照片发给我吧，我晚上跟警察联系。”

　　卡米尔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手指都没动一下：“我黑进系统，又用了人脸识别，按照《利伯帝信息安全法》，这是刑事犯罪。”

　　于是安迷修瞬间感到了来自驾驶座上的杀气，他缩了缩脖子，妥协了：“这样……那我就跟警察说是偶然听到这个消息的吧。”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单独给你传一份。”卡米尔拿出手机，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有其他任何问题的话，可以再跟我联系。”

　　加了卡米尔好友后，安迷修便抱着石榴下车了。

　　“那再见了。”安迷修跟他们告了别，还不忘跟缩在后排的帕洛斯也告个别，“帕洛斯，明天见喽。”

　　当然，车里的几人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帕洛斯怀里抱着一个小翅桶，低着头，慢慢地啃着。

　　回到酒店后，他们轮流洗了澡。

　　雷狮洗完澡出来时，便看到帕洛斯坐在地上铺着的床褥上，怀里仍然抱着那个翅桶，翅桶里一二三四的鸡翅仍然不见少。

　　“吃不下就别吃了。”雷狮走过来，把他怀里的桶提起来放到桌上。若是往常，这种抢食行为帕洛斯必然要跟雷狮瞪眼，这会儿却没动，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嘴里嘟囔着：“我不想去医院。”

　　“这次不抽血，用你一根头发就好了。”

　　然而帕洛斯依然是摇头：“我不要。”

　　于是雷狮气笑了：“那你要什么？”

　　“我要……”帕洛斯抓着被子，有些心烦意乱地扯着，“我想要吃炸鸡。”

　　“炸鸡，就知道炸鸡，爱吃的话以后把安迷修那家伙吃穷吧。”大概是觉得和帕洛斯无法正常交流了，雷狮走到床边坐下，自顾自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这时，他看到有一条新消息提示，是机场发来的航班信息——去往索马里的航班将于8月10日晚上7：30于利伯帝机场出发。

　　雷狮呵了一声：“后天吗。”

　　“你要走了吗？”帕洛斯突然问道。

　　“是啊，我要去索马里了。”雷狮倚在枕头上，一边回复着消息，一边应着帕洛斯的话，“你呢，就跟着安迷修在福利院呆着吧，那里有吃有喝，有玩有睡……”

　　“我想吃炸鸡！”

　　雷狮被帕洛斯一嗓门怔住了，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便看到帕洛斯趴到床边，嘴边还沾着几粒炸鸡的碎屑。帕洛斯觉得自己的胃很难受，撑的已经要破了，但始终有一块填不饱，吃再多的炸鸡也填不饱。他被撑的很难受，却饿的更难受，可再怎么搜肠刮肚，他也只会反反复复地说那一句话：“我想要雷狮老大给我买炸鸡。”

　　“你这家伙就知道……”雷狮骂到一半，卡了一下，忽然回味过来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帕洛斯，尝试着问道：“你这是……不舍得我走了？”

　　什么叫不舍得？帕洛斯不知道。但他知道雷狮要走了，要去一个很远的，他总是挂在嘴上，被大海包围的地方。有多远呢，大概是回不来了吧。就像那个一直在织毛衣老阿婆，她织给自己，送给别人，谁穿上或许都能是精神奕奕的样子，但谁也不会是那个小孩了。

　　所以她才会哭吧。

　　帕洛斯隐约有些懂了，可他不想要哭，他想要一直都能吃到雷狮给他买的炸鸡，还有冰淇淋，还有没有玩够的游乐园，还有……还有好多好多。

　　“不要丢了我，好吗？”

　　丢——这个词深深刺到了雷狮。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夜狂风骤雨中，他拉开编织袋的拉链，看到的那双眼睛。

　　糊满泥水，却是干净的没有一丝瑕疵。

　　猫猫狗狗养久了尚且都会有感情，何况是人。

　　“我……”

　　“您没有丢弃他，大哥。”

　　卡米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刚从浴室出来的卡米尔，水珠从他的发梢上滚落，滴答着没入脚边的地毯。他不会也不可能体会雷狮在那场暴雨中得到的感触，但他开口所言，却是比那暴雨更加的冰冷：

　　“您创造了他，于是您享有他生命的一切所有权。”

　　“您可以将他视作宠物，那么宠物不该阻挠您前进的脚步；如果您将他视为独立的人，那么就应该给他独立的选择权。现在他对您的依赖不过是来自生物本能的雏鸟情结，不加以思考，不加以判断。”

　　“我希望跟随大哥，是我经过二十年后的独立思考的结果，我能为我的一切选择负责，但帕洛斯的追随，只不过是短短五天的贸然冲动，没有人能为他的人生负责。”

　　“您追求的大海对他来说或许是无尽深渊，您追求的自由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个由‘家人’搭建的牢笼。”

　　“请多给他一点时间吧。”

　　卡米尔如是说道。

　　“……”

　　看着大哥的沉默，帕洛斯的紧张，卡米尔叹了口气，宽慰道：“从利伯帝到索马里每个月都有航班，如果日后他真心想追随您，我会帮他办理一切所需要的手续。如果您希望培养成优秀的手下，我会帮他进行能力测评与训练，这样才不会托您后腿。”

　　“……好。”雷狮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拍了拍帕洛斯的头：“听到没，你先在福利院过一阵子吧，等警察那边结果出来再说，我……”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不会丢了你的。”

　　这句话说完，他仿佛失了所有的力气。

　　帕洛斯摸了摸自己的头，问道：“那炸鸡呢？”

　　炸鸡炸鸡，就知道炸鸡。甭管刚刚有多么煽情，雷狮敢肯定现在帕洛斯问的是实实在在，外酥里嫩的炸鸡。

　　但——炸鸡就炸□□。

　　这是他在利伯帝最后的两天，两天后他将在索马里迎来新的人生，帕洛斯也一样。在他面前诞生，在他面前学会了走路，说话，对世界的所有印象都有着他的影子。

　　这种奇妙的羁绊，或许会成为他人生唯一的一次吧。于是雷狮揉了揉他的头，语气中难得带着一丝温柔：

　　“这两天带你吃个饱，不够再给你寄索马里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