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人类制造计划》六勒加

11、贾鱼 河地，

　　河地，顾名思义坐落于碧水沿岸。台风“玛丽安娜”横扫利伯帝境内，碧水泛滥，河地也不例外。不过所幸居民地势较高，除了老小区掀了几个屋顶，漏了一些水，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所以当雷狮一行人找到平安路28号时，挡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河水泥潭，而是整栋居民楼搬下来的各种潮湿的沙发床褥，以及在几颗枇杷树间横拉起被子的壁垒。

　　楼底下有个坐在藤椅上的老阿姨，一边看着这些家具，一边织着毛衣。

　　雷狮正要上前去，却被安迷修拦下了。

　　“你会把老人家吓到的。”安迷修指了指他身上穿的那件大X的短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还是我来吧。”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雷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看好帕洛斯，要是他真是死去的贾鱼，把老人家吓坏了可不好。”

　　安迷修却自动忽略了对方杀人般的眼神，第一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第二步摆正了自己的领带，第三步露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自信地向那位阿姨走去。

　　“女士，能跟您打听个事吗？”

　　阿姨抬起头，撇了这个小年轻一眼，手里继续麻利地织着毛衣的纹路：“不需要！”

　　“……”安迷修笑容有点僵，“那个，我不是来卖保险的……”

　　“我来吧。”卡米尔走了过来。他摘了帽子，黑发蓬蓬地盖在眼侧，弱化了那锐利的视线。他个子不高，脸又嫩，好一副学生的模样，于是再开口：“阿婆。”

　　“哎，小朋友，啥事呀？”老阿姨笑眯眯地放下毛衣。

　　安迷修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没有理会那个石化的人，卡米尔拿出手机，调出照片：“阿婆，您认识这个人吗？”

　　“这是……是隔壁那家的孩子吧，好像叫贾，贾……”

　　“贾鱼。”

　　“对对对，贾鱼，叫贾鱼。”老阿姨想起来了，也就想起来了发生在那孩子身上的事，不由地摇起了头，“可怜啊！”

　　“他发生了什么事？”安迷修从石化的状态恢复过来了，也赶紧问道。

　　“那孩子啊……死的太可惜了。”

　　果然是死了吗。

　　“我听说他是……猝死？”卡米尔试探着问道。

　　“是啊，猝死，怎么就这么突然呢……”老阿姨看着手里的毛衣，似乎想起当年穿着这件衣服亲切叫着她阿婆的那个小孩，“贾鱼啊，是个命苦的孩子。他十几岁的时候和妈妈一起搬过来的，就带着几件衣服，别的啥也没有。他妈妈那时候还怀着六个月的身子，做不了别的，就在村里洗衣店找了个活儿，勉勉强强把孩子生下了。后来我听她说，她男人做生意破产了，欠了不少钱，被追债的砍死了。”

　　“啊呀，他家原来可还算有钱的，那孩子也算半个小少爷了，结果，瓷盘砸地上，啪的一下，啥都没了。眼看着他们要活不下去了，我们做邻居的能帮衬就帮衬点，给他们送点米啊面的，别的也做不了啥，我还教了他妈妈织毛衣，让她月子里还能做点活计拿出去卖。”

　　“那孩子是真的争气，那会儿开始就帮他妈妈一起做点手工，大了点就去打点零工，成绩一直挺好的，家里奖状挂满了一整面墙。我儿子带他在汽修厂干过几个月，回来就跟我说那孩子踏实，肯吃苦，以后肯定有出息——果然，他直接保送去了利伯帝！志愿出来的那天他说他要学最好的专业，以后出来挣大钱。”

　　“可谁想到，好好的……就在上大学的第二年，学校突然打电话通知，说他猝死了？妈妈差点就疯了，我们撑住她，帮她向学校要说法。钱赔了，但人已经死了啊！没过几个月，她就带着小儿子一起走了……算起来，也得有两三年了啊。”

　　“……请节哀。”卡米尔对安迷修使了个眼色，但后者已经和老阿姨一同沉浸在那悲剧之中无法自拔。是指望不上他了，于是卡米尔对后面喊了一句：“大哥，把石榴带过来一下。”

　　“这是……”老阿姨疑惑地看着他们牵过来的小孩，那张稚嫩的面孔似乎隐约在哪里见过。

　　卡米尔说：“这孩子好像是被人贩子拐过来的，我们几个也是利伯帝大学的，跟贾鱼也见过几面，所以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就觉得和他……贾鱼非常的像。”

　　听他这么说，老阿姨突然激动了起来，她张开手对石榴唤道：“小聪，是小聪吗？我是奶奶啊，以前常过来看你的！”

　　面对老人家的激动，石榴却抓紧了雷狮的手，摇摇头，小声地说：“我不认识她。”

　　老阿姨手一僵，两根毛线针啪嗒一声掉到了腿上，身子颤抖的仿佛摇摇欲坠。安迷修忙上去扶住她，从自己包里取出一杯水递给她。

　　“我不喝！”老阿姨一把推开那瓶水，只是死盯着那小孩，满满的不敢置信，“小聪，小聪怎么会忘了我呢，他可是说最喜欢奶奶的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他失忆了。”卡米尔说道，“他和妈妈好像都被人贩子抓了，关在一个小地方许多年……他年纪又小，已经不记得很多东西了。我们刚见到他的时候，他不记得电视，不认识汽车，连饭都不敢随便吃……很难想象他之前过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听到他们娘俩的下场，老阿姨心里在一抽抽地痛，为什么上天要这么折磨这家人，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这个孩子。于是她一把抓住安迷修，凄厉地问道：“找到他妈妈了吗，那些人贩子抓起来了吗！”

　　安迷修看着老婆婆这副样子，心里的悲伤更是无以言表，他同样不敢想象那个妈妈在那种地方会经历什么，那些该死的人贩子又该下何种的地狱。但他不是神，他无法让他们活着下地狱，于是他慢慢握住了她的手，坚定地做出承诺：

　　“我是利伯帝天主教会的修士，发三愿，必将尽我毕生所能拯救所有贫弱，请您相信这世间永远有正义，请您相信利伯帝，我们会找到他妈妈的，我们也会将这孩子保护起来，再不会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好，好……”

　　老阿姨抹着眼泪，昏黄的夕阳与泪水模糊了她的眼，不知怎么的，她仿佛隐隐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孩子……

　　帕洛斯一个人站在被子的后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破旧的小楼。他听到他们的谈话，听到那婆婆口中一个孩子的成长与死去。

　　可他没有印象，没有记忆，亦没有感触。

　　当雷狮避开那呜呜泣泣的老人，穿过那些杂物，便看到帕洛斯站在那被褥的围墙之中，晚风吹过，他的身影在沉坠的黄昏中渐隐渐显。他就像那立在缠绕的电线上飞鸟的剪影，屋顶上叼着鱼骨路过的黑猫。活在此世，唯独不属人间。

　　帕洛斯看着雷狮，问道：“她在哭什么？”

　　雷狮瞥了那飞鸟一眼：“没什么，只不过在哭某个死去的人而已。”

　　“我应该哭吗？”

　　地上的黑猫看着雷狮，似乎被他凶恶的眼神吓到，甩了甩尾巴跳进了草丛。雷狮叹了口气，伸出手按在帕洛斯的后颈上，不由分说地把人推着向外面走去：“不用，和你没什么关系。”

　　“那我死了的话——”帕洛斯仰着头，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艰难地求解一个答案，“她会为我哭吗？”

　　“……”

　　雷狮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转过头，避开帕洛斯的视线，看着路边：“晚饭吃炸鸡吗。”

　　帕洛斯盯着雷狮，缓缓低下头：“好。”

　　于是当安迷修和卡米尔收集完想要的信息后，就看到雷狮发来的消息：路口肯当劳二楼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