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人类制造计划》六勒加

10、幼帕 那小孩

　　那小孩当真看起来和帕洛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个头一丁点大，穿着好心人送的小鹿斑比的卫衣，露在外面的胳膊腿儿和脸蛋都是肉乎乎的。他同样长着白色柔软的头发，被手巧的阿姨扎成一头的小辫子，小太阳似的橙色眼睛一眨一眨的。他似乎有点怕生，被安迷修牵出来的时候手上还紧紧抱着一个娃娃，但是看到帕洛斯的时候，他眼睛一亮，立马抛了娃娃，甩开安迷修的手，直接扑到了帕洛斯的怀里。

　　“妈妈！”

　　小孩这么一叫，所有人都惊呆了。

　　帕洛斯抱着这个扑过来的小孩，疑惑地看着他，又疑惑地看着雷狮：“我是妈妈？”

　　“不，你不是，”雷狮嘴角抽了抽，“你是男的。”

　　雷狮当然知道这个帕洛斯不会是什么妈妈，但谁也不能保证他前身……不会是个女人……哦，该死，他立马打住这个危险的想法，“也许他们，长的都很像他们的妈妈。”

　　安迷修倒是挺认可这个说法的：“可能是，石榴很喜欢他的妈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喊妈妈。”

　　“石榴？”

　　“他的名字。”安迷修说道，“这孩子只记得自己叫石榴，家里似乎有好几个哥哥弟弟，平时都是由妈妈照顾他们。家在哪，怎么过来的他都记不得了，带他过来的叔叔跟他说这里有好玩好吃的，把他带到了餐厅，然后就不见了。”

　　“这孩子是三月十号被警察送过来的，原本怀疑是被拐卖的儿童，但是消息放出去四个月，也没有人来找。所以你说的线索是……”

　　帕洛斯刚进来的时候安迷修就注意到了他，和石榴如此相像的面貌可以确定他们一定有着血缘关系，是石榴的哥哥？雷狮找到的吗？

　　在安迷修端量帕洛斯的时候，那个叫石榴的小孩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他熟悉的怀抱，在帕洛斯怀里蹭了蹭，觉得怎样的感觉都不对，于是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不是妈妈？”

　　他盯着帕洛斯，帕洛斯也盯着石榴。也许是觉得低着头太麻烦，帕洛斯便直接蹲了下去，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孩。

　　这举动显然不太符合他十七八岁的外表年龄。

　　安迷修皱起眉，虽然他并不擅长那些动脑子的事，但他也能意识到这些不自然要素间的关联：“雷狮，这个，莫非就是你说的有智力障碍的远房表弟？”

　　雷狮暗道不妙，来的太急，早知道就把帕洛斯留在车上了。

　　“这个……”

　　“你在撒谎。”四个字，掷地有声。

　　安迷修看着雷狮，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如同明镜一般映出了对方所有的犹疑。他不需要像卡米尔那般从每一个节点思考事物的逻辑，没人教他，修道院不教，救助会不教，每日往返于饥寒困苦之人，他更没有时间去学习这些。但他们已经交会了他最重要的一条道理——

　　所有苦难皆由人而起。

　　“是谁诱拐了石榴。”安迷修上前一步。

　　“是什么原因让你突然要离开这里。”他又上前一步，立定于雷狮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把他……丢弃在这里。”他看了一眼帕洛斯，而后继续看向雷狮。

　　“他和你什么关系。”

　　“和你雷家……又有什么关系。”

　　“够了，和我家没关系！”唯独这层身份雷狮不想听到别人提起，他深吸一口气，妥协了，“你跟我过来。”

　　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来圆，把事实告诉安迷修虽然是下策，但也是目前获得信息最有效的途径了。雷狮拍了拍卡米尔的肩膀。招呼一脸怀疑之色的安迷修跟他到走廊去。

　　看着他们两个消失在转角处，福利院的其他阿姨和几个常来的好心人就一团围了上来。她们不知情，以为这是一桩家庭团聚的好事，便你两句我两句地道起贺来了。帕洛斯哪见过这种架势，下意识地就抱紧了怀里的石榴，转过头，就想找某个可以帮他解决麻烦地人。

　　雷狮不在，卡米尔看起来也没心思理会他。

　　从刚刚开始，卡米尔就一直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着，似乎在回复着什么消息。

　　当他把消息回完后，他神色半点未变，只是伸手将帕洛斯连带着石榴从阿姨的关怀中扯出来，向大哥离开的方向走去。

　　刚踏出门，就看到不远处安迷修将背紧紧贴在墙壁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雷狮，完全失去了平时的风度。

　　“你说，那个帕洛斯，是你用铅笔橡皮……制作出来的？然后里面有个人的灵魂？”

　　安迷修的反应和卡米尔一模一样，不过不同的是，唯物主义的卡米尔仍然可以用科学来解释灵魂，但对于所修学皆是哲学与人文的安迷修来说，理科生的世界简直可以用荒唐来形容。他不敢置信地喊道：

　　“你没有骗我？”

　　“你问问天父不就知道了吗。”雷狮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双手揣在兜里，欣赏着安迷修这副丢脸的模样。高中时期捉弄纪律委员的愉悦感又一次犯上心头，见卡米尔来了，便要叫他一起过来看安迷修的笑话。

　　然而卡米尔只是扫了一眼失态地安迷修，便走过来，将手机递给了大哥。

　　他沉声道：“大哥，查到帕洛斯身份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标准的电子证件照。银色短发的少年对着镜头青涩地笑着，橙色地眼睛里闪着灵动的光。

　　那的确是帕洛斯的模样。

　　“很抱歉瞒着大哥，两天前我委托同学用人脸识别系统对比了近十年利伯帝大学的学生照片，找到了这个人。”卡米尔说着又翻到下一张照片，是档案的一部分截图：

　　贾鱼，男，利伯帝大学电子信息专业2015级学生。

　　如果单看这份档案，除了一个性别，雷狮几乎很难将他和帕洛斯对上，但那张标注着名字的照片却又实实在在地躺在系统里面。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又看了眼帕洛斯，后者也正盯着那张照片，于是雷狮问他：“你想起什么了吗？”

　　帕洛斯看着那张照片，他知道那是“手机”，手机里显示的是“照片”。他知道自己是长什么模样的，在诞生的第三天，他在卫生间里看到镜子里有个人，他举手的时候对方也举起手，他笑的时候，对方也在笑，于是他觉得对方很有意思，便想招呼他一起出来玩。

　　他伸出手，对方也伸出手——然后，手掌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那是镜子。”那时雷狮在边上吹着头发，看他啪嗒啪嗒地拍着镜子的傻模样不由得就乐了，“里面的就是你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会跟着他一起动，可照片里的人却只是某一刻静止的影像。

　　是哪一刻呢？

　　帕洛斯努力回想着，可他想不起来，不是被庞杂琐碎的记忆冲淡了，他记得这几天的每一刻，记得每一次学到的新词语，记得每一个不同的声音，记得每一种品尝到的食物的滋味……可他也只有这五天的记忆了，再往前，只是一段悠久又虚无的黑暗。

　　“我不知道。”帕洛斯喃喃着说道。

　　他抱着石榴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只是头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和身边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们探究的目光扎进自己的皮肉，却成了那虚无黑洞的养料……他感觉到那种诞生自虚无的恐惧与巨大的孤独。

　　看着他这般样子，安迷修心里不由得对他产生了怜悯之情，刚想说点什么，就见雷狮直接一巴掌给了帕洛斯的脑壳一下，把他魂儿就这么粗暴地拍回来了。

　　“行了，不知道就不知道。”

　　雷狮收回手，继续问卡米尔：“那个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只是他的确没有取走档案，我再去问问吧。”说罢，卡米尔便又埋头发起消息来了。

　　雷狮一算时间，15年的时候他正大二，也许他的同学会知道点什么吧，于是雷狮也拿起手机，想要拨打某个电话。

　　“大哥，”卡米尔忽然叫住了他，“您要打给谁？”

　　“凯莉啊，跟我一个课题组的，她小道消息灵通……”雷狮说着说着突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几天前他在电话里可是信誓旦旦地跟凯莉说他要去索马里当海盗，这会儿联系她……雷狮几乎能想象到对方在电话里用甜到腻人的嗓音故作娇憨：“哎呀呀，是我孤陋寡闻了吗，索马里难道已经划到了利伯帝的地盘了？我看怎么好像不是国际漫游呢？”

　　“……好吧，我找个别人。”

　　他们两人各自委托了熟人，安迷修瞧着帕洛斯还是有点恹恹的，便主动带他们去了休息室。休息室同时也是孩子的游乐所，墙角铺着海绵垫，上面堆满了各娃娃和玩具。石榴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他拉着帕洛斯坐到垫子上，然后驱使着自己胖胖的胳膊腿儿爬到玩具堆里，翻找着自己的宝贝。

　　安迷修端着几杯奶茶过来的时候，帕洛斯已经和石榴开心地玩了起来，完全把刚刚的不安和恐惧丢到了西伯利亚。雷狮坐在沙发上，对安迷修耸耸肩，仿佛在说：看吧，那家伙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安迷修：“……行吧。”

　　几个大男人心思各异地喝着奶茶，两个心智都不成熟地小孩在那里咕咕叽叽地说起话来了，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石榴在说。

　　“我的哥哥说我还有几个哥哥，可是我从来没见过，”石榴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帕洛斯，“你是我的哥哥吗？”

　　帕洛斯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喜欢吃什么？”石榴又问。

　　“我喜欢……汉堡，炸鸡，可乐……”帕洛斯捧着头想了想，“还有薯条，对，肯当劳的的薯条是最好吃的。”

　　“我也喜欢吃薯条！”石榴兴奋的满头小辫子都在乱晃，“那你一定是我哥哥，薯条超级好吃，比安哥哥的泡的茶好吃多了！”

　　安迷修差点一口茶呛死自己。

　　雷狮嗤笑了一声：“这种认亲方式我可是第一次见。”他喝了一口茶，果不其然，甜的齁死人，于是他放下杯子，对石榴喊道：“那个谁……石榴？你家里有几个兄弟？”

　　听雷狮这么问，石榴就乖乖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两个，一个，两个……”数着数着，石榴疑惑地看着自己光秃秃地拳头：“没有哥哥了？”

　　“他还不会数数，所以问不出来。”安迷修无奈地说道。石榴的数学能力让办案的警察也无比头疼，在把几个温柔的警察姐姐逼成恶鬼前，他们明智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福利院。

　　“所以四个月了连十以内加减都还不会吗？”雷狮突然觉得相比较起来，还是自家的帕洛斯省心。

　　“哪有这么简单。”安迷修摇摇头，“刚来的时候，石榴几乎不敢说话，什么也不敢碰，后来我们发现他是因为对一切都很陌生，不知道电视，不知道手机，不认识动物，不识字也不会数数……就好像他家里只是给了一口饭吃一样，什么也没教给他。这才是最令人痛心的。”

　　“他之前，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雷狮看着那一大一小，沉默了。

　　打破这片沉默的手机的提示音，雷狮看了眼手机，是刚才委托的朋友：

　　“我问过了，的确有个15级信工院的男生死了。听说是因为家里条件不行，平时接了很多兼职，中间还留了一级。应该是过度劳累吧，16年的时候在食堂里突然就猝死了。他家里只有妈妈和一个弟弟，父亲早就去世了，跟你说的一样，应该就是他。”

　　猝死的？

　　雷狮皱起眉，继续问：“他妈妈弟弟现在在哪？”

　　“这就不知道了。”对方回到，“咱们跟他也不是一个年级，利伯帝本身就有很多都是公费留学的，很难问到——不过那个男生倒是利伯帝本地人，要知道更具体一点的话，可以去问问他们邻居。”

　　档案上面写着那个人的住址，河地，在利伯帝西部的一个小县城。

　　开车过去大概要三个半小时，快的话晚饭前就能到。

　　换地图打副本的事这两天已经做了很多了，雷狮也不多话，从口袋里拎出钥匙，招呼相关人士一起上车。

　　“卡米尔，帕洛斯，走了，”雷狮扫了一眼那个抱着帕洛斯不肯撒手的小孩，想着他也算相关人士，便对安迷修说，“这小孩也借我下。”

　　“……雷狮，他是人，不是东西。”安迷修叹了口气，按规定是不能随便把小孩带走的，但他也希望石榴能找到自己的家人，还是妥协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于是雷狮的那辆奥迪车，便难得坐满了五个人。雷狮开车，卡米尔坐副驾，其余三个人就坐在后排。三个半小时的旅途——都不能说是旅途了，对于长时间在实验室，自习室，修道院泡着的成年男性来说，不过是发会儿小呆刷会儿手机就磨过去的时间，但对于基本没什么社会常识的帕洛斯和石榴来说，窗外的世界依旧那么惊奇。

　　这段时间帕洛斯只粗略见识过城市的一隅，随着汽车驶出城区，高楼大厦渐渐被树木替代，葱绿繁密的树冠之上，隐隐可见淡紫色的山峦。

　　帕洛斯：“哇。”

　　石榴：“哇。”

　　雷狮扫了一眼后视镜，那一高一矮做出一样表情的脸让他感到右眼皮有点抽搐。要是过去后又冒出第三个帕洛斯……光是想想那场面，雷狮就觉得神经痛。

　　不想了。雷狮果断放弃思考，一脚油门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