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石》scholarship

8、医闹

　　陈雨生，因为是下雨天生的女孩儿，就随便取了个名，后面弟弟出生的时候，父母为弟弟取名为陈云木，取的是唐代杜荀鹤的诗句，“时人不时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的云木二字。
　　陈云木，陈云木，听起来就比陈雨生认真得多。一个怀抱着父母希望出生的孩子和一个下雨天出生的人又有哪些地方能够比肩呢？她一个人，哪里比得过众目睽睽之下的爱和期待。云木和雨生两个字之间难道差很多？直到她上不起大学的时候才明白，其实文字和文字之间也有不同，近十万的中国汉字里，一千个字就能够日常生活百分之九十二的使用，两千字就能够占到百分之九十八的使用。所以，雨生，是两千字之外的字，是不受期待的魑魅魍魉，是千分凶恶的梼杌饕餮。
　　陈雨生被人捅了一刀的时候脑子里这些东西便不自主的冒了出来。她看见对面的尖刀，又看见自己肚子上冒出来的血，哗啦啦，哗啦啦，脑袋紧接着就痛了起来。其实很奇怪，明明是肚子上被捅了一刀，脑袋怎么会痛？
　　所以陈雨生的妈妈说她脖子变大了要过来医院住院的时候，陈雨生的内心是窃喜的。时人不时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人们当时不能见得高耸入云的树木，直到它高耸入云才说它高。她才是云木，陈云木算得上什么陈云木。
　　后面妈妈查出来是个甲亢，陈雨生心里不由得冒出来一点失落，她说：“不过是个甲亢罢了。”然后她被陈云木扇了一巴掌。
　　是，他有多爱他的父母啊。他父母省吃俭用供他上一个三流的大学，供他交着不入流的朋友，供他花天酒地。陈雨生，她从头到尾，不过就是得了雨生这个名字。看一眼就知道结尾的故事，何必再浪费时间。陈雨生被甩了一巴掌后，她看到了自己的结尾。她尽管在医院穿着白大褂，拿着副教授的头衔，可是她毫无尊严。有出息的帮没出息的家人是本分，女儿孝敬父母也是本分，岂有天下虎毒食子的故事？
　　陈雨生躺在手术室里，她最后一点意识被麻醉药迷了过去。脑子里便迅速陷入了梦魇之中。以前就睡不好觉，总是容易惊醒，蚊子叫容易醒，脚步声容易醒，甚至窗外的风吹得大了些也容易醒，所以没做过梦。
　　干脆这次把梦一起做了。
　　她梦到下雨天自己盯着陈云木手上的苹果，又梦到陈云木凶狠狠地盯着她，再梦到自己结婚的时候把提前包好的红包拿给父母等着在婚庆仪式上再让父母拿给自己的匆忙。她梦了这么多，唯独梦不见她的男人。
　　手术室的气氛焦灼，陈雨生和谷雨都必须活下来。手术室强开了新的手术间，两人被安排在不同的手术间，操刀的都是医院最颇负盛名的外科教授。谷雨的情况比陈雨生好得多，砍伤手臂不像把肚子捅破，谷雨活得下来，即使他痛昏了头，痛得躺在了地上，他也活得下来。和陈雨生的情况大不相同。
　　他们怎么会相同，人和人之间生下来就不一样。谷雨家庭圆满，人又生得好看，身材也很挺拔。不像陈雨生，若是捅的谷雨，陈雨生一点忙都不会帮。她陈雨生哪有资格帮人，她自顾不暇。
　　“给陈医生家属打电话了吗？”手术室的护士焦急的询问起来。
　　“打了，家里人还没来。”
　　“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病重告知书必须家里人签字才能做手术！”陈雨生一个字都没签，她怎么可能签字，她连意识都没有了。
　　“不签字，就是手术室违背程序，万一出了什么事，手术室和医院要付全责！在场的各位也逃不了干系。”
　　“签字？她怎么可能签字？她是陈雨生，肛肠科的副教授，她被捅了肚子，又不是捅了脸，你是不是连陈雨生都认不得了！”张医生的语调因愤怒而升高，整个手术间回荡着他掷地有声的疑问。
　　“张楚间，我就一句话，你吊销医师资格证也没关系的话，你就做这台手术。”
　　张医生头也不回，他已经开始了洗手消毒工作，只是，没有手术室的护士配合的话，这台手术，他和他的助手们也做不下来。张楚间头都痛了，他一边洗手，一边头痛得要命。本来就该在第一时间阻止那个凶徒，他没冒这个险，毕竟他也上有老下有小，但总不能在第二次让与他工作多年的同事陷入困境，这个结果，不是他想看到的。
　　“张老师，”东石的声音传了过来，除了东石之外，还有一张陌生的穿着洗手衣的脸庞紧跟其后。
　　东石说：“张老师，我愿充当器械护士。”
　　张楚间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反问道：“你？”说实在的，张医生虽然看过这个小女孩跟在陈雨生身后听陈雨生讲解病情的样子，可他大多数时候是看见陈雨生指手画脚的样子。陈雨生实在不是个好脾气。再说，她学医的，又不是学护理的。她搞得清吗？别说她了，就连没有跟过几台腹部外科手术的老护士来做都不一定做得好？她怎么会搞得清？
　　张楚间直摆手。
　　青霞看着张医生摇头摆手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她没好气地说：“你看看还有其他人吗？”
　　张楚间一抬眼，确实没剩了几个人，她们都往谷雨的手术室去了，毕竟谷雨的家属早早过来签了字，而且谷雨伤得轻，最重要的是谷雨是黄金单身汉。谁能错过这个好机会。再说，她们往谷雨的手术室跑，也没问题，程序上说得过去，毕竟都是手术室，毕竟都要人手帮衬。
　　陈雨生平时就因坏脾气落人口舌，没想到现在报应才来，不早不晚，偏偏是这要命的时候。
　　青霞拉着东石的手臂，她认真地问着东石说：“你该救的人是谷雨，她们都去谷雨手术室了，你要留在这里吗？”
　　东石点点头。
　　青霞又问：“你下得了这个决心吗？”
　　东石说：“我可以。”
　　青霞说：“那个医生担心你没做过器械护士，你做得好吗？”
　　东石反握住青霞的手说：“你放心，陈老师教过我，她说了，我得什么都会。”
　　青霞说：“可是你听不见，他们也不知道你听不见。万一。”
　　你可能做了这么久的努力会前功尽弃，会被学校退学，也可能从事不了医生这个行业。你二十三年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现在的日子吗？你真的要为了她来冒这个风险？
　　东石摇了摇头，万一。她哪顾得上万一。她只看得到现在。
　　现在，陈老师不行了。
　　现在，没有人帮陈老师做手术。
　　即使现在她是个没有助听器的聋子，她只能上，她必须上。她必须冒这个风险。
　　可是青霞本意不是如此，她没想过东石上台做手术，她只是想不让东石又一次留下心灵创伤。早知道可能会埋下这么大一个祸雷，她死也不会让东石下来，有一千种方法让东石治愈，现在却不是最好的一种。
　　东石，你可以吗？
　　我可以。
　　令张医生万万没想到的是，东石的配合度比他想象的高多了。手术进行得很顺利，除了有两点让他觉得奇怪。
　　为什么他身后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对着他发出了一股杀气？他反思了一下，自己好像也没有得罪什么人。况且这个女孩子长得这么高，他医治过的患者里应该没有这个高的女孩子。不像是患者，倒像是那个特警，那个开了两枪的特警。但是特警带着头盔，只是身形有些像，总不至于为了关心受害者病情还跟到了手术室来？想到这里，张医生又把刚刚的想法否定了。
　　还有一点奇怪。
　　东石为什么一定要在他抬头对她说话的时候才能递得准器械？
　　她的眼神就好像，听不到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