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石》scholarship

6、医闹

　　虎户和民警们悄声靠近，分别站在了门口两侧，他们拿着手枪站成了一排，气氛随着手指在手枪扳手之间的摩擦而越发紧张。
　　虎户对着门口，开始喊话：“里面的人听着，外面警方力量已经部署，我数三秒，若里面的人还不开门，那警方就强制破门了。”虎户的声音震慑到整个22楼，本在警方到来之际松懈下来的病人们立即又警戒起来。本来也只是求一条活路，不能自己断了生路。一瞬间的嘈杂又沉寂下来。所有人的心又被吊在了嗓子眼。
　　虎户喊：“3。”门里没有动静。
　　虎户喊：“2。”门里还是没有动静，民警们互相看了几眼，又看了虎户一眼，疑惑着又握紧了手中的枪。
　　虎户喊：“1。”
　　“强制破门！”
　　虎户一脚便踢开了紧锁的大门，螺丝钉还挂在门上，门上的塑料已经被虎户踢落在水池旁。顺着散落在地上的塑料碎片看过去，看到了躲在水池底下的合树。他的头紧紧埋在膝盖里，身体抑制不住的发抖。水池管口把他的头盖住了一些，几滴污水顺着他湿漉漉的划到他的脖颈。他的裤子已经被地板上的污水浸湿了一些，连同着昨日未来得及清扫的饭粒和果皮一起，让他显得滑稽又恐惧。
　　虎户整个人放松下来，他蹲下身，拍了拍挡住眼睛的合树，虎户说：“安全了，同学。”
　　他见那男孩依旧蹲在地上毫无反应，虎户又拍了拍他，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合树的身体还在止不住的抖动，他忍不住又说了一遍，“安全了，同学。”他仔细看了一眼合树，只觉得是个瘦小的孩子，摸上去的时候才发现，瘦得离谱。
　　“下病危，准备病危告知书。立即通知家属。”
　　“东石，打输血科电话，备8单位血。”
　　“澎澎，准备随时抢救，开放静脉通道。”
　　“丽雯，止血纱布。”
　　“老彭，超声刀。”
　　“丽雯，上夹子，快。”
　　12月，天寒地冻。
　　“东石，给输血科打电话，要血。”
　　“老彭，吸引器，快吸血。”
　　“谭哥，血压垮了，心率减慢，快，液体走快点。”
　　“蒋澎，快上血，两个通道一起走。”
　　“东石！”
　　“东石！你愣着干什么？快给输血科打电话。”
　　东石站在原地，她不是假装听不见，她是真的听不见，她置身于无人之地，静寂无声。四周喧喧闹闹，人们惊恐，东石一概不知，她看着张老师焦急的表情，看着张老师皱着的眉头，看着他过分用力说话而张大的嘴，看着他喷撒在空中的唾液。
　　“快去个人给输血科打电话！”张老师别过头的那一刹那，何晓冬冲过去，撞到了东石的肩膀。
　　东石被撞退了几步，她站在座机旁边，左边是意识模糊的陈老师，右边是浑身是血的谷雨。她站在张老师的身后，她什么也做不了。谷雨的那一刀，本该是在她身上。躺在那里的那个人，也本该是她，她好像什么也做不好，总是惹祸，小的时候惹祸，16岁的时候惹祸，23岁了也还是惹祸。
　　东石快要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她是谁？她是谁呢？
　　东石。
　　东石。
　　青霞轻轻拍了拍东石的肩膀，她担心地看着东石，和刚刚威风凛凛的样子一点也不像。
　　东石。
　　这一次，东石真的听到声音了，她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她有些慌张了，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了。
　　东石。这一声在空谷激起阵阵回响。
　　食指敲破心房带来阳光，是初雪带来的神迹。
　　青霞走到东石的面前，挡住了她的所有视线，她捂住东石的耳朵，温柔地说：“你听我说，东石。谷雨的手术，你必须在场。”
　　东石愣愣地望着青霞，她看不到自己袖口的血迹，也看不到在抢救的谷雨和陈老师，她的眼里只有青霞，只有带着头盔蹲下身来一脸坚定的望着她的青霞。青霞手掌的温度传到东石的后脖颈，东石的身体安静下来，所有肌肉都被平抚，东石的身体停止了抖动，她身体一软，朝青霞倒了过去。
　　青霞温柔的声音从她的胸腔传到东石的耳里。东石听到了，柔软又深厚的声音传来的字字温柔：你听我说，东石。谷雨的手术，你必须在场。
　　合树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他从后面使劲拨开青霞抱着东石的手臂，冲着青霞大声的吼叫起来：“她不能上。”
　　合树的声音惊到了在场的所有人，霎那间，目光纷纷汇聚在青霞的身后，合树发疯了似的喊着青霞，说：“你是谁？你疯了吗？你没看她手都是抖的，她怎么可能还去手术室。你这是在害她。”
　　青霞没有理会合树，任凭合树在她身后拉扯，她抱着东石，一句话也没说。
　　合树扯着嗓子又吼起来：“我不会让她去手术室的，她是我师姐，别人不管，但我要护着她。”
　　东石听不见合树的声音，她安稳的靠在青霞的怀里，听着青霞的声音传来，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了些怒气，她听到青霞说：她必须去手术室，她今天必须观看好谷雨的手如何一层层被缝好，她就是抖，她也得去。我是谁？我是你认不得的人，我是落叶区特警01074号，青霞。你护她？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敢护她？她差点被砍的时候，你躲在那个水池底下一声不吭，现在，你就会来拿着矛头刺我了？我告诉你，小王八蛋，你不配。
　　办公室的气氛被瞬间点燃，原本的寂静病房里听到一个又一个有节奏的开门声，穿着蓝白色条纹病号服的患者们逐渐聚集起来，从恐惧中摆脱的人们，情绪一下转接到刺激的频道上去。
　　先是一个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再是呼朋和伴的呼叫声，再是惊叹声，紧接着混杂在其中的手机咔嚓的声音，血腥的画面和抢救的慌乱把现场紧张的气氛点燃到了极致。
　　哪里会缺看热闹的人？
　　哪里都不会缺从他人身上寻求刺激的人。
　　医疗队还在紧急处理谷雨和陈医生的伤口，人群逐渐围过来，他们轻松踏过谷雨的血，拥挤着想查看生活的真相，好为接下来对人性的探讨提供最新鲜的素材。
　　民警立即将群众拦在门口，这需要的力量恐怕不比对着纹身男少。
　　青霞看着门口逐渐聚集的人群，又恶狠狠看了合树一样，她的怒气差点被激发出来，她看着合树放在她身上的手指强忍着火气说：“我警告你，别碰她的头发。”青霞找了她多久，合树怎么会知道。
　　青霞摸摸东石的脑袋，东石的头发被青霞揉散在手心里，低头在她耳边用着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温柔地说：“你知道我的，我最宝贝你了。我知道你很难，也知道你受了惊，知道你很累。但是这次，我想你去。”
　　青霞顿了顿，她的语气里全是担心，她继续说：“东石，你不要怕。我在你身后。青霞永远在你身后。”
　　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
　　青霞知道，她是想到那天了。十六岁的夏天，风声鹤唳，每从回忆里拿出一个日子，都是好玩又浪漫的青春诗歌。如果那天，东石不曾见过她的话。
　　青霞整整思绪，她努力把自己从纠缠已久的牵绊里挣脱出来，她摸着东石的手，东石手指骨节的触感让她安心了不少。青霞认真地说：“东石，你要相信我。”
　　青霞是天上飞翔的雄鹰低头见到了地上的月影，我找了你很久，东石，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要你坚强，我要你站着看到生命的光。
　　青霞轻轻拍着东石的背，警用防护服让她的动作不是那么麻利，她像是第一次哄孩子的大人，抱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
　　东石东石 东石，青霞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你听见了吗？东石。
　　东石在她的怀里，毫无反应。
　　青霞带着东石走到洗手池前，她牵着东石的手，把她护在身后，她仔细的帮她清洗着脸上的血迹。青霞打湿了手指，她手指的温度把水的温度热了些许，她一点点为东石洗干净脸上的污垢，镜子里一张白净的脸现了出来。东石生得乖巧，一双眼睛温柔又明亮，时常有星光。但这一次，青霞看不懂光了。她看着东石的脸，她没办法忽视东石身上的血迹。散落在东石身上的部分血迹已经从鲜红变成干枯的暗红色，看起来十分碍眼。青霞接了一抔水蹲下身来，可白大褂上的血迹越发扩散开来，她忍不住皱了眉头。
　　青霞蹲在地上，眼眶一红，紧紧抱住了东石的腿，她有点怕了，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她说：“我们不去了，我们回家。”
　　青霞的声音一句句传进东石的耳朵里，耳朵数年来的空寂一点点被青霞温柔的声音填满。拿着门把手不断尝试着打开门的第一句是东石两个字，随后进来的是青霞认真仔细说出的每一个字：
　　东石，你不要怕。
　　东石，我永远在你身后。
　　东石，你要相信我。
　　东石。
　　东石。
　　东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