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石》scholarship

4、医闹

　　东石拿着酒精瓶，换药台上斑驳的血迹混杂着络合碘的痕迹被清理得干净。换药室的隔帘看起来也像是要换的样子，垃圾桶被换药的纱布塞得满满当当。东石想到了第一次来这里的样子。
　　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作为见习生，也不是实习生，更不是东医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作为尹冬梅的家属，22病室的43号床的患者家属，患者紧急联系电话里填的号码所有人。那天，是个好天气吧，记忆里是个好天气，没有风雨，也没有烈阳。搬行李来医院的时候出汗了吗？好像出了薄汗。第一次体验在医院里晕头转向的感觉，永远也等不到的电梯和拥挤的人群，庞大的院区和冗长的缴费队伍，跑了很多个地方，走了很多冤枉路，好像也没有大汗淋漓，只是出了薄汗，是个好天气没错了。
　　先是去了门诊，门诊在门诊楼。
　　门诊说去住院，又去了住院楼。
　　住院部说去缴费，又去了缴费的1楼。
　　做手术要去外科楼，糖尿病会诊要去内科楼。
　　东石抖了抖肩，她回想起这些都害怕，这些事可都太麻烦了，医院就像是个迷宫一样，绕了几圈之后，就头晕得不行。妈妈只能站在她的身后，她更不懂。尹冬梅能知道什么？她字都不认识几个，她跟在东石身后，满腹牢骚。
　　手机消息的提醒让东石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是青霞。只有青霞和肿瘤医院的提示音会不同。东石一听就知道，是青霞发消息来了。
　　青霞发来的消息上只有一张早餐的照片，选了一个很漂亮的小花碟子放了鸡蛋，酱菜也有认认真真的摆盘。
　　得亏她吃了早餐，不然自己就白迟到了，东石心想。
　　消息提示铃又响了起来，手机上写着：我得出任务去了，中饭我提前做好了放在冰箱里，你没拿走，是给你叫个同城跑腿送过来还是你在医院食堂吃？
　　东石回复了食堂吃饭的表情包，这还是青霞给她抓拍的，觉得有点好笑，就存下来发给她看个开心。
　　她消毒完台面，就听到合树嘻嘻哈哈的声音传了过来。合树和病人都处得还不错，特别是女性患者。他爽朗的笑声加上白皙的皮肤，就算不知道口罩下是怎么一副面容，光凭眼睛，都会觉得通透。合树不一定是精致的长相，但他清澈的样子却会让人过目难忘。他带着病人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坦诚，这是他的自信。
　　“合树，帮阿姨看一下伤口，我给你带了糍粑，老家做的，放办公室了，你跟谷医生一起吃，这不快过年了嘛。”
　　阿姨又说：“自己做的嘞。你可会做饭？你要是会做饭，腊肉炒着糍粑也好吃，你吃过没有？”
　　合树点点头，他示意患者躺在换药台上方便他操作，阿姨可不管他，抓着他的手喋喋不休。
　　阿姨说：“合树，你学了几年了？还有几年毕业？找对象没有，阿姨有个侄女，学师范的，以后当老师，可舒服，白白净净，姑娘长得也漂亮，可和你相配了。我看你那么忙，看谷大夫也天天找不到人，”
　　合树敷衍地回答说：”学了6年了，还有2年毕业。”合树想换了药赶紧走了，办公室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他想了一想谷雨，忍不住摇了摇头。谷雨老师真是，除了帅气地修好科室的电脑和做好手术之外，其他啥事也不干。换句话说，除了手术和中病毒的电脑，其他啥事都需要合树来处理。他哪是忙得找不到人？他是闲得找不到人了。偷懒的王者榜第一，除了帅气的出现在晨交班上，其他时间要么就是溜到了别人的手术间偷学技术，要么就是听着音乐安静的看着些花花草草，以至于合树丝毫感受不到谷雨有当医生为人民服务的想法。他跟着谷雨学习和东石跟着陈老师学习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一个天高任鸟飞，一个事事永相随。合树又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可太像生产队的驴了。
　　东石还在整理着好几个无菌换药包，她虽然听到合树的回答有些想笑，但是她还要到病房去给好几个病人换药，不是每个病人都能到换药室换药，有一些病人，下不来床，就需要医生到病床旁去换药，她不能在患者面前因为私事笑得开心。陈老师说过，要感受病人所痛，要站在患者的角度思考问题。所以即便她想笑，她也不会因为病人给合树做媒而笑话他。手上的换药包提示着她，12床腹部伤口一个换药包，16床引流管一个换药包，43床一个换药包。
　　43床。她不怎么想说起这个数字，她也不怎么想在上班时间里还能想到身后那堆乱七八糟的事。
　　分别到病房给12床换好药，又给16床换好药。她越过医生办公室门口走到43床的时候，合树正从办公室门口进去。她一眼就又瞟到了陈老师身边的那个男人。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43床。东石理了理思绪，是什么病人来着？
　　哦，对了，□□伤口需要换药。43床，刘立春，直肠癌术后。
　　43床，刘立春，直肠癌术后。东石反应过来，在人群里那个手指有纹身的家伙，不就是她的儿子吗？除了手术当天过来签了个字，就再也没有来过了。但是43床陈老师不是昨天给她开出院了吗？而且，这些事情不都是一般由她女儿处理的吗？他没来过啊。
　　果然，43床都空了。
　　东石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说不来哪里奇怪，就是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她的脚步加快了一些，东石走进换药室锁上剩余的换药包，她起身的时候，叫唤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便一时之间冒了出来。是陈老师的声音！紧张情绪随着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以几何倍数增加。东石站在换药室里，仿佛和医院病房走廊之间割裂开来，她愣了几秒，对这诡异的感觉还来不及反应，只是有股力量让她走出去。
　　东石像往常一样走到办公室，各种各样的声音把她的脚步声盖住，助听器好像发生了故障，她越靠近办公室，越听不到声音。
　　直到，看到跟瀑布一样涌出来的血液。
　　血凝块夹杂着冒出来的鲜血散落在电脑上、病历上，又滑到凳子上、地板上。白大褂上的血迹不断以腹部为中心不断渗透开来，随之而来的是扑面袭来的血腥味。
　　纹身有什么奇怪的，手一直放在袖子里又有什么奇怪的，眼神直勾勾也不奇怪，只有当白晃晃刀子刺得肚子哗啦啦地流血的时候才会反应过来他的奇怪，他脸上有刀疤，皮鞋带着泥，裤子也是破的。
　　就是刚刚混在人群里的那个男人。就是他，43床刘立春的家属！
　　围在陈医生身边的人作鸟兽状散开，似是被尖刀的余威震散开来。这些仓惶逃走的脚步声和竟相奔走的呼喊声纠缠在一起，点燃了整个22楼的热度。
　　啊！
　　啊！有人杀人啦！
　　啊！快！快叫警察！
　　等东石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助听器像是也受了惊，它发出的声音嘈杂刺耳，蚊子加苍蝇加惊雷的声音。顷刻，她才听得到席卷而来的尖叫声。
　　他们冲向门口，身体因短暂的拥挤踢踏在门板上撞出沉闷的声响，纷至而来的踏步与热闹的医院融合在一起，道道呼救声划破顶楼。
　　他不仅是医闹，他杀人红了眼，冲向了门口。
　　东石，小心！只见那把利刃冲向东石。东石转过身，灯光反射在刀身上红艳艳的光刺进她的眼里。那把尖刀越靠越近，她站在原地，双腿却像被施了咒语，动弹不得。趴在桌子上肚子不断涌血的陈老师，慌忙四逃的其他人，散落在地上的病历资料，溅得鲜红的电脑屏幕。
　　血腥味在空气中翻腾起来。
　　那锋利的尖刃直逼她的方向，金属上的杀气逼得东石瘫倒在地上。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师姐！
　　东石！
　　一道身影以最快的速度闪到她的面前。
　　他顺着暴力和血腥奔来，他甚至比逆流而上的贺早包来得更快，他的手臂挡在东石的身前，以前所未有的勇气用血肉之躯挡住肆意的仇恨。可是即便如此，谷雨根本抓不住那个人，理智和判断根本不能跟魔鬼抗衡。
　　东石被谷雨挡住，她的身体仿佛有了力量，她拔腿就跑，拿着走廊尽头的锤子砸开消防柜里的灭火器。一定要阻止他。
　　贺早包越过一间间病房，他奔向东石，抢过她手上的锤子，猛地一砸，玻璃便震得粉碎。他示意东石拿着灭火器，而他拿着锤子径直冲向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