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石》scholarship

3、医闹

　　东石的一天，一般从早上6点半开始。青霞的房门也还关着，有时候以为她还睡着，其实她房间空空如也，有时候以为她没见人，她又睡得被子都滚在地上。大多数时候，青霞和东石的生物钟基本上完全不一样。东石起身静悄悄地把蒸蛋器打开，预约好的粥也开始煮了，客厅里的电饭煲咕咕冒着蒸汽。虽然经常不见青霞的人，但是她真的每一餐都没有落下，说的是最好不落下东石的每一顿，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她压根没落下过东石的一顿饭，除了早餐需要东石自己按按钮。洗个脸，刷个牙，涂好护肤品，偶尔也会被早上镜子里的自己给吓到，毕竟早上要比晚上丑不少的这个定律应该适应于所有人，所以晚上要约会，早上要上班，这是适应人类规律的铁律。
　　吃完早餐，扎好辫子，坐上103，7点50能到科室。
　　蹑手蹑脚地穿好鞋，猛然又想起没给青霞把粥乘出来，她的鸡蛋也还在锅里。东石缓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在公交车站牌吹着风的时候想起来，又想到了还好不是在公交车上才想起来，啊，还好。
　　东石看了一眼手机，7点10分，没关系，只要公交车按时到，就不会迟到。
　　等了10多分钟公交车的时候就想，只要路上不堵车就不会迟到。
　　路上堵车的时候就想，只要电梯不是特别挤，应该也不会迟到吧。
　　直到早上东石被关在医生办公室门外的时候，合树从身后窜出来，“师姐，你迟到啦”，他拍了拍东石的肩膀，笑得狡黠。医院是24小时制，意思就是医院白天晚上都要有人，白天医生们护士们都在，但是晚班一般就留一个医生一个护士轮班，所以白班晚班需要对接，晚班白班也需要对接。晚班发生的情况，需要重点关注的病危病重病人的情况，手术病人的情况等等，所以医生护士们每天早上也会在医生办公室或者会议室开个小会，大致交代一天的工作安排和患者情况。
　　合树又走到东石的面前说，“师姐，你没赶上交班呢。”他笑意盈盈。
　　东石皱着眉，也不怀好意的看着他。直到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件白大褂穿上，趁着医生办公室混入交完班医护人群的时候，东石才睁大了眼。高，实在是高。
　　东石溜进来的时候，谷雨老师伸长了腿坐在窗户边，整个身体都舒展开来，头仰在椅背后悬着。他看了手忙脚乱的东石一眼，又盯着天花板，只觉得百无聊赖。
　　以前在各个科室的时候，关于谷雨的八卦就不绝于耳。说他黄金单身汉，说他肛肠一枝花，说追他的人从22楼排队排到1楼，说他性格柔和，说他自成一派，好话都把他说尽了，也难免会听到几句不好听的。
　　“你晓得不，谷雨？”
　　“谁？”
　　“就那个肛肠科那个，长得很帅的那个。”
　　“哦哦哦，我记起来了，电梯里望见过一面。五官很周正，肩背也很板直，确实长得帅，人有登高之势，状若山峨，气质清高，浑然天成，十足文武兼成的作相。他怎么啦？”
　　“你倒挺会讲，把他讲得那么好。”
　　“他难道没有那么好？”
　　“倒也是，追他的人，从病人到病人家属，再到死心千百遍又因为他一句话而死灰复燃的医护，从22楼排到1楼。真是毫不夸张。”
　　“这么夸张！”
　　“但我要跟你讲一个秘密。”她伸出食指抵在唇间，眼睛也眯了起来。音调一降下来的时候，四周也寂静一片，只有房顶上的中央空调汩汩输送着热风带来的些许声响。
　　“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她顿了一顿，他是个基佬。”
　　“他根本不喜欢女孩子。”
　　“什么？？？”惊讶的感觉让她脑袋一热，仿佛血流都在往头脑里倒灌，她一下觉得有点头晕，便顺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好让自己呼吸顺畅一些，缓了一会，把头凑到了对面，轻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消息，消息来源准确吗？”
　　“你才见了他一面就记他记得那么清，我怕你上当受骗才告诉你嘞。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人家玩弄你的感情，你也要心里有个数，万一逢场作戏呢？”
　　“他以前还玩弄过别的女孩子？”
　　“那倒没有听说。也只是没有听说而已，谁知道出了医院的事呢？”她咯咯一笑。
　　谷雨在遥远的22楼喷嚏不断。
　　所谓自成一派就是谷雨站的地方，气场自然和周遭不同的样子。就像现在，陈老师在的地方和谷雨在的地方，就是山川和河流的分界，远山磅礴静默，近流粗犷窜乱。东石站在陈老师的身后，等待着她发出今天的号令。陈老师的小卷头发依旧打理得柔顺光滑，羊毛衣的领口从白大褂的领口里露了出来，极力想凑近耳朵边上。东石可以看不见谷雨，但是她不会看不见陈老师，她站在陈老师的背后等待发呆，头脑也时常想到其他事情上去。情绪很奇妙。东石看着陈老师精致的发丝，就像看到了镜子，每根头发丝翻转过来都看到了自己。
　　“小东。”
　　“小东。”
　　东石才反应过来，嗯？
　　“为什么我每次都要叫你的名字两次你才能回应我？”陈老师讲话字字都讲得重。
　　“对不起，陈老师。”
　　“不要跟我讲对不起。我跟你讲的事，你都要记得。”
　　陈老师说，“昨天你把化验单都整理好了吗？”
　　东石点点头，又想到自己站在陈老师的背后，她嗯了几声回应。
　　陈老师说，“我跟你说了几次，这个病历不能这么写。我讲的话，你几句听进了耳朵里。”
　　陈老师每次说话，总能一击即中东石。她这么说话，让东石又难堪又羞愧。但陈老师不会这么觉得，她作为长辈，作为师长，她可能清楚自己说话的分量，也可能不清楚，可能在乎几句不入耳的话，也可能不在乎。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这是全人类的通病罢了。东石心想。她趁着陈老师还在开医嘱的时候，看向了窗外。她在假装听不到。
　　一年有四个季节，一年有365天，每一个季节医院都很多人，每一天医院都很多人，络绎不绝、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哈出在冬季空气里的白色雾气踏入医院的同时马上沉积在肺部，喧闹嘈杂和寂静沉寂瞬间纠缠在一起，化裁成千万句重复的话，医生呢？医生在哪？
　　“陈医生呢？”
　　“陈医生在哪？”
　　一大早的医院实在太热闹了，跟集市没有什么差别。
　　“陈医生呢？帮我开一下这个药，这个药没有了。”
　　“好好好，开好了。”
　　“今天会来药吗？”
　　“那你得问一下护士站好吗？她们管药物的发放。”
　　“陈医生。”
　　“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的伤口，我一晚上没睡，疼得要命。”
　　“你先回床上，等我查完房再去换药室看。”
　　“陈医生，我什么时候做手术？都没有人跟我讲一声啊。”
　　“你现在回病床上，护士会跟你宣教通知、术前准备，上午我和我的学生会来找你术前谈话。”
　　那个男人走进来的时候，也混杂在人群里，他张扬的纹身被皮夹克外套隐藏了百分之九十，只露出一些在手指上。
　　恰巧这时候，是陈雪梅今天第一次转过头来看着东石，电脑屏幕的光柔和地照在她的侧脸上，“你跟这些病人交代一声啊，光站着干什么。”真是一句好听的话都没从陈老师嘴里听到过。
　　“东医生在吗？”只见那约莫17、8岁的少年趴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的桌子上，撅着屁股，两脚尖点着地，脸纠成了麻花状。
　　东石指了指自己。东医生？是叫我吗？
　　“东医生，快救救我！”少年没有理会东石的犹豫，叫唤声又传了来。快救救我的屁股。他还是没开得了这个口，只是对着桌子轻轻拍了拍。
　　这看起来，是火烧眉毛的程度。请他坐的话，可能是万箭穿心的程度。
　　东石环顾了四周，双手握在一起互相摩擦着。
　　“你愣着干什么，12床叫你，赶紧去给他换个药。”陈老师的声音悠悠地传过来。
　　啊啊啊，东石赶紧动起来，她走到那少年面前，挥手示意他往换药室去。东石健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想起了身后的人，停了等着又觉得有点尴尬。
　　毕竟，身后的企鹅撅着屁股走得像老旧收音机卡碟版本。
　　他躺在换药室的台子上的时候，东石已经在换药室拿着弯钳等待了好几分钟。他视死如归的样子有些好笑。
　　“东医生，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东石不知怎么回答，她脑子里的思绪是不断重复的三个字，东医生。她以前一直是陈老师的学生、杨老师的学生，或者是刘老师的学生。听到的话大多是也是，把你老师叫来，跟你老师说一声，提醒你老师一下。东医生。她今天被叫了东医生。就像别人叫着陈医生一样，有人叫她东医生，不是小东，不是谁的学生，不是美女这种随口的称呼，是在医生办公室大庭广众之下堂堂正正叫她东医生。
　　东石斟酌了一下，一边换药一边认真地说，“齿线上和齿线下神经分布不一样，齿线下是脊神经，痛觉敏感一些，是会痛一些。”
　　少年躺在床上皱着眉头说，“不是，真的很痛啊。”皱着眉头的样子看起来和他这个年龄一点也不相干，显得认真又深沉。
　　东石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想听的不是这样的答案，又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做过这个啊，我是说，我暂时也没得过这个疾病，也不知道到底有多痛。等我自己躺在手术台上，我再回答你痛不痛。”
　　他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实在不像很痛的样子。
　　东石问：“贺早包，你笑些什么？”她实在不懂，有什么好笑的，明明刚刚还痛得要命，现在又笑得这样开心。
　　贺早包穿上裤子麻溜的走了出去，他抬头挺胸的样子和十秒钟之前截然不同，等他跑开了，他的声音才从走廊的那头传来，“我笑你刘海有旋，弯得奇特。”
　　东石不知道的是，少年在走廊的尽头诚恳地默念，我叫贺早包，你一定要记住，我叫贺早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