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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石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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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霞约莫是2019年春天的时候搬到和东石合租的房子去的,约莫也一起住了大半年了。东石记得,那时候的风很和煦,道路上的枝丫刚刚冒出新芽,这时候的太阳也温柔,阳光正好的日子,路上干净得连树荫也看不到。青霞打开门的一瞬间,东石还躺在卧室里睡午觉,窗户开着,窗帘也开着,风温柔的回荡着窗帘,偶尔会扫在东石的腰上。她睡觉不带助听器,她根本听不见动静,后来青霞笑她,说她哪天被小偷偷光了家也不知道。青霞到她房门口的时候,也还看到她手搭在腰上,侧卧着的一条腿弓在另一条腿上,身上仅剩被子的边角连着飘过来的窗纱盖着腰。这个季节里,已经能闻到隐隐约约的花香。
青霞倚在门边呆了几秒,身子借着门框的力。
物我同春。
对着光也睡得着?这是青霞看到东石睡觉的第二印象。反正也吵不醒她,如果不是她自己做噩梦被吓醒的话。
青霞在外厅搬东西忙天忙地,她准备搬进去的房间已经提早被东石打扫了干净,她东西不多,也不杂,她就几双鞋,几条牛仔裤,几双白袜子和白衬衣,再加上一些锅碗瓢盆。一些零零碎碎的台灯、支架、哑铃之类的东西可以慢慢挪过来,但是锅碗瓢盆吃饭的玩意儿必须先带过来,她们的一日三餐,最好一顿都不落下,做饭她可以慢慢做。
东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她戴上助听器,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一出卧室的门便看到了青霞,她坐在纸箱子上,腿放松的伸长到餐桌底下,手上不忘整理着杂物。这样的好天气里,春风没能吹走她额头的薄汗,柔和的阳光里透露出少年的熠熠生辉。只是她轻手轻脚地整理东西反扫使得她看起来鬼鬼祟祟的样子有些好笑,和她看起来干净飒爽的样子十分不同。东石便笑出了声,她慢慢走近青霞,脚上还是冬日里还没换季走的狄青色棉拖鞋。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我听不见的,只有戴上这个,”东石敲了敲自己的助听器,指甲和塑料外壳碰撞的声音就传到了耳朵里,不止东石,青霞也听见了,是小石子被碰进了水湖,啪的小小一声,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青霞眼神有些慌乱,似是余晖荡出的海波。
东石继续说,“你看,两个人的力量就快很多,好像平时不觉得,但是一真遇到事情,两个人一起就会舒服很多。”她随手就整理好了青霞的衣物,又蹲下身把她的鞋子整理好,对青霞笑得灿若骄阳。
以前的东石,是这样的,如果不是因为她母亲的疾病,她可能一直都是这样子,不会疑神疑鬼,不会自责自卑。
东石,东石。
我瞧见过你最初的样子。
也见过你该走的每一步。所以,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2019年6月,东石22岁,本科毕业,5月底结束实习,9月进入第一年度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3月、4月、5月、6月,青霞细细想来,好像就是5月初,东石的妈妈发现患上了结肠癌,是她自己单独去和医生聊的,聊了什么青霞也不知道,她也没说。
其实医生是说的分期分级早,还能手术治疗,而手术治疗会大大提高这类患者的五年生存率。东石在本科阶段在医院里实习了一整年,那时候老是听老师说什么五年生存率之类的,只当是字面理解,耳过不留心,以为就是肿瘤病人经过治疗后能存活超过五年的概率,那天医生和她谈完话后她才发现,原来五年生存率不过是赌的一个五年的概率,赌赢了,也就是赢了一个五年的概率,赌输了,就是连五年都活不下来。
这是癌症啊,能活五年已经很不错了。
这是我妈妈,我今年23岁还没满。
一事无成。
万一下辈子遇不到你了呢?
四月五月没什么不同,五月六月也没什么不同,不过都是些树、风、阳光、落雨。一年十二月,日日都是这些东西,欣赏来欣赏去,赞赏来赞赏去也还是这些东西,不似抱怨,一开口,就是千千万万条,各不相同,互不相干。
可是陪东石去了那么多次医院,东石妈妈说话实在难听,她好像根本不记得东石今天生日,她只顾她自己,她只知道说生了东石有什么用之类的让人伤心的话,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得了癌症她就是天大吗?东石就得好声好气听她骂?如果不是东石在,青霞怎么着也要跟她妈妈拌上两句嘴。不要以为自己是长辈就随心所欲了,不要觉得自己得了癌症就任意妄为了,东石做了多少,她根本就不知道,都什么年代了,她好似还看不起女儿身一样。想到这些,青霞都烦死了。
青霞回过神来,她手上的奶油已经挤到了盛着蛋糕坯的盘子里。青霞拿起叉子把多的奶油刮掉,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盯着窗户望的东石,一口把奶油送到了嘴里,甜,但是不腻。奶油加蛋糕,奶油不是只能加蛋糕,只是奶油最好加蛋糕,蛋糕不是加奶油,只是蛋糕最好加奶油。青霞胡乱摆了几个草莓上去,又加了几片薄荷叶,抖了一些糖霜在草莓上,看起来像模像样。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托着大盘子小心翼翼的走近东石的卧室,东石,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东石转过身,后背就转成了正脸,青霞托着蛋糕伸出手,东石也伸出手,她拿着装着一个皮带的盒子伸在青霞面前。
青霞诧异地说:“今天是你生日,你给我送东西干什么?”
“正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啊。”东石把青霞手上的蛋糕接过去放在桌上。相比起东石的轻松,青霞显得更小心翼翼,毕竟这蛋糕,是她亲手做了送给东石的,向东石嚎了好几天才得了个帮她做蛋糕的机会,这草莓蛋糕里,既有青霞的心意,也会有东石的心意。
“我费了不少功夫,才做出来这个玩意儿。”青霞托着盘子不肯放手,她把蛋糕牢牢摆在东石的面前,继续说:“你可长点心,现在都11点50了,再不吃就来不及啦!”她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望向东石,她比东石高出了一个脑袋,东石要是隔这么近看青霞,东石就只能仰着头。
东石继续不紧不慢的说:“我知道。”她把皮带从盒子里取出来,弯腰低头绕过青霞的手臂,走到她的背后,“今天只有十分钟了。你又不肯放下蛋糕,只能我自己来。”她环绕过青霞的腰,取下已经皲裂的旧皮带,又把这条新的从裤头一个洞一个洞的穿过去。
正是因为是我的生日,我才能把今年的生日愿望分一半给你,另一半送给妈妈,希望她身体康健岁岁年年。
东石又绕到蛋糕面前,看着青霞死命盯着蛋糕大眼瞪小眼的样子,一口吃了下去。
有一个传说,说的是天庭的仙官们为了让人类安心遣人间受难,便和人类有个约定,定的是每年在诞生之日,人类有向神官讨要一个祝愿的喜头,好让多灾多难又平凡渺小的人类多一点希望。今年,东石祝愿妈妈身体健康,祝愿青霞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