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石》scholarship

26、三五弹

　　12月21日，天气晴，紧接着12月20日的好天气。这一天是周六，太阳高高的挂在天空，阳光打在头顶上一圈，路边的积雪已经融化，缘来锁铺的小冰棱化水一滴滴落在门前，留下一滩水洼，照映着红色的招牌。
　　今天是周六，东石想把该看的的东西都看个遍。绿水青山也没有，蓝天白云也没有，路面上湿哒哒的，走路也会勾起水花，弄湿裤腿。虽然出了太阳，倒不算是个能让人留下牵绊的好天气。
　　先去的地方是锁铺，因为锁铺近，爷爷也是自己一直想感谢的人。虽然近，但是东石来的次数不多，只有助听器或者耳返坏了才会来这里。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的就是她这种类型。仔细回想起来，爷爷的锁铺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反正也是街角默默无名的小店，可能出现了也不会引人注意。
　　东石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许爷爷的时候。倒不是她自己发现了缘来锁铺，也不是收到什么宣传单，他们第一次见面，是许爷爷先登门拜访的，他那时候还是个带着老花镜的胖老头，现在已经因为糖尿病瘦了不少。他拿着助听器想找尹冬梅，尹冬梅不在，只有东石自己在家里，她正看着书学习唇语。聋了可不是简单的事，聋了就要学手语，聋了就要学唇语，聋了就没有办法考大学，聋了就只好把自己从十二岁就想好的工作给淘汰掉。就相当于电脑文件还没保存的时候按了重启键，电脑没有坏，可是文件没有了。最重要的是，尹冬梅才不会学手语，她学了手语也没有，只有风风姐姐一个人会跟她对话。
　　可是，风风姐姐也失踪了，东石找不到她的风风姐姐了。她摸了摸唇语书的书边，心里空空荡荡。她不知道为谁而学了，反正没有人听她说话。
　　许爷爷拿着助听器，敲了敲房门，见没人回应，他准备转身离开。风一吹，门露了个缝，从那个缝里，他看见了东石，那个时候，东石也才17岁，还是一副小孩子的样子，她皱着眉头，看起来满是心事。许爷爷大张旗鼓的打开门，走到低着头的东石面前，在她看着的书面上重重扣了两下，震感顺着纸张透到东石的手上。东石就抬起头来看了眼许爷爷。
　　许爷爷说：“这是什么东西？”
　　东石仔细盯着许爷爷的嘴，驳斥道：“我不是东西，也不是东南西北，我是东石。”她看成了，你是什么东西。
　　许爷爷就笑出声。许爷爷的肚子像个小圆球，他一笑，肚子就一抖一抖。他弓着腰，弯下身子，由于肚子横跨在胸和腿之间。肚子太大，他弯不太下去腰，显得有些滑稽。许爷爷把助听器伸到东石书上，助听器挡在书本上，正好盖住两个字：沉默。沉默的唇语是什么？东石现在也没学会。相比起尹冬梅，许爷爷给了她不沉默的权力。
　　东石走到缘来锁铺，门还关着，她远远的就瞅见了，只是想走近看一看，就又多走了几步。她踏过店门口的水洼，仰起头来看着这块老旧的红色招牌。缘来锁铺。修锁的锁缘，东石默默又念了一遍招牌的名字。可惜不能再看一眼，一句谢谢还没来得及说。东石转了身。
　　有些事，真是奇怪，爷爷平常8点就开了门，今天好不容易东石想趁着空闲来最后一回，却扑了场空。以前在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过，现在要走了，就也找不到人。说句谢谢那么难吗？
　　东石站在街边翻了翻手机，她连手机里都没多少特别联系人。不是她见的人不多，她一起学习过的同学，一起工作过的同事，跟过的带教老师，还有很多需要联系方式的病人，她手机里应该数不胜数的号码。可是她留不住，她不喜欢热络，不喜欢聊天，不喜欢聚会。东石原本以为自己是个热情的人，直到青霞说她戒备心像堵墙她反驳不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是个喜欢清静的人。
　　可是喜欢清静的人好像不太好，开会找人签字的时候找不到人开口，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说不上来几句话。除了在青霞面前叽叽喳喳骂几句今天的不开心之外，东石说话也不多，更不会说些油腔滑调的话来笼络人。
　　东石心想，做人真是难，好像什么都要学，好像什么都不太好，要求之外是要求，欲望之外是欲望。她仔细看了一下特别联系人：青霞，陈雨生老师，合树，还有尹冬梅和外婆。
　　总归是要做个道别的，无论是对尹冬梅还是对自己，都是个交代。
　　她站在公交车站牌上，看着这辆远远驶过来的103。车上报着录好的语音，欢迎乘坐103路公交车，本车初始站广发大道，终点站行星医院，下一站肿瘤医院。东石坐一站，是到尹冬梅那，坐8站到终点站是到她学习的医院那，每一天103都要欢迎她乘坐公交车，不像她妈妈，在大巴上喷着唾沫催促乘客赶紧交钱，还要忍不住咒骂几句。东石是听着狗崽子之类的脏话长大的孩子，她仔细回想起自己的小时候，除了大巴车就是大巴车，在大巴车上做作业，在大巴车上吃午饭，在大巴车上睡觉。一起坐颠婆的山路车的时候，同学都晕车，健壮的男孩子也晕车吐得昏天黑地，就她一人不晕车，同学都夸她厉害。东石心想，她怎么会晕车，她在大巴车上呆了好多年。
　　她轻脚走进尹冬梅的病房，尹冬梅闭着眼好像在睡觉。她看着尹冬梅，好像好久没有看到过她妈妈了。在大巴车上给她吃糖的时候也记得，只是要好好想想才回忆得起了。
　　东石轻轻的开口说：“我来了。”
　　尹冬梅没有反应，她可能真的在睡觉，她好像好多天没睡觉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快掉到嘴巴边上去了。尹冬梅的头发发了个半白，她也才五十多，其他妈妈好像白头发都来得没有这么快，她的白头发特别明显，不用一洗黑洗的话，明天就好像就又冒出了头。
　　东石轻轻说：“妈妈，我来了。”
　　“我这里有一本存折，里面存了一点钱，可能不是很多，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还没有赚钱的机会，只能打打零工，医院学习也很忙，只能周末去个一天，实在是太少了。学校给的钱我除了交学费也没怎么花，陈老师也经常请我吃饭，省了不少钱。还有有一部分是试药试过来的，试药的话，给的钱会更多，所以我就存了这些。”
　　“你住院住了这么久，我来的日子也不多。之后可能更不会来了，你也算生了个白眼狼。东石，东石，就是糟蹋了这个好名字，爸爸花了那么多心思取，也没能见到我长大。”
　　“外婆的身体还算好，可是总不能指望老人家来照顾你，有事情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吊瓶没水了要自己找护士，哪里不舒服就自己找医生，想吃东西了就要学会点外卖，钱也要自己存一些。虽然难，可是今后没有人能帮你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别动不动就发脾气，你难受，听你发脾气的人也难受。五十多岁了，少发点脾气，能再活个二三十年也够了。不要求长命百岁，送走外婆了你再走，也算是对外婆有个交代。”
　　“我前几天才听外婆说爸爸是跟别的女人跑了。他跑了就跑了，我也好好长到了现在，没什么好瞒的。”
　　“至于我耳朵的赔偿金，你也好好存着养老，虽然赔了这么多钱，你也不要乱花。我虽然不是你心目中的儿子，也算是个善良的女儿，总也该讨得几句好话。”
　　“你不喜欢我，我下次就不来了。省得每次招你烦。”
　　“只是”
　　“有时候，也不是很多时候，走在路上被冷风吹着的时候，被人骂了的时候，就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我也好久没吃了。我做了很久的饭才把饭做好，只是青霞一来，饭也不要我做了，现在怕是手又生了很多。学了很久，还是学不好那道红烧肉，青霞觉得我做的好吃，贺早包也觉得好吃，可是我觉得不好吃，我觉得没有你做的好吃，总觉得差了什么味道。我想了好多遍，应该没有差什么味道，可是我吃起来就是不好吃。”
　　“房子的话，钥匙我要过两天给你。因为有点事，钥匙只能过两天给你。到时候可能找不到我，我想着是托别人带给你还是寄个快递给你比较好，我也在考虑，反正过几天，钥匙还是会到你手里。爸爸的这个房子，你卖了也好，住着也好，总归是你的，你想住这里就住这里，想回镇上就回镇上。只是，我的行李大概都用不着了，你要是卖的话，要把我的照片收起来，留一张存在你钱包里。”
　　“我还有一个租客，她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她的东西，我都会整理好交给她的朋友，万一有什么遗漏的，也不要都扔掉了。就算扔掉，也和我的扔在一起吧，我的东西不值钱，盖在上面也好。”
　　“今天是周六，明天就是冬至。再过几天就是平安夜。你不晓得圣诞节，但你总归晓得平安夜，平安夜吃苹果，我就不提醒你了，平平安安。”
　　阳光透过窗户折射到尹冬梅的脸上，她眯着的眼睛舒展开了紧锁的眉心，她难得进入了酣睡，表情幸福又满足，看起来，像是在做着什么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