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石》scholarship

23、三五弹

　　贺颖说：“不过这个方法，也算是我半猜的。也算不上数。”
　　贺早包拍了拍贺颖的脑袋，他紧张地望着东石说：“猜的话，你也好意思说。”
　　贺青也大声嚷嚷起来，说：“猜的话，你讲什么讲。吃你的饭吧。饭都填不住你的嘴。”她紧张地望着东石。
　　东石把脑袋轻轻探过去，她说：“换血可以救？”
　　贺青慌忙按住贺颖的腿，姐姐万一当真了可不行。她是医生，拿这事怎么开玩笑？她慌忙说：“姐姐，贺颖哪里知道这些事。她不过还在跟我一起读高中，说的这些话，当不得真。你是不了解她，她说话半真半假，这次又不知道是从哪本盗版书上看来的，当不得真。”
　　贺早包也慌忙应和着说：“是啊，她还是个小孩子，说话几句真几句假的，这么大个事，你怎么能听她的。”
　　贺颖嘴巴包着满满一口鱼肉，姐姐做的菜，可让她没白受那几天天寒地冻守在监禁所门口的苦。她无暇顾及餐桌上大家说些什么又想了些什么，她夹起一大筷子红烧鱼，直直塞进嘴巴里。值了。还是没有刺的鱼。回去得让妈妈像姐姐学习学习几个新菜式。
　　东石望着贺颖，认真地说：“所以，跟姐姐说一说，到底有这回事吗？”
　　贺颖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一抬头，鱼肉汤汁顺着她的嘴角留下，她一边摆手，一边不知道说什么，嘴巴里因为包的东西太多了而含糊不清。
　　贺青重重掐了下贺颖，贺颖也觉得莫名其妙，她狠狠瞪了一眼贺青，又看了一脸担忧的贺早包，随口摆摆手说：“听不得我的，我随口说的，姐姐，这种事，哪能当真。”
　　大家一付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天空中那只讨厌的乌鸦扑棱起来，卖力地在空中呼朋结伴，为湿润天空拉上黑幕。
　　东石慌忙站起身来，她实在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她从来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但看到窗外的乌鸦，她着实有点心慌。很难不想到青霞。青霞最不喜欢吃鱼了，如果她在这桌上，她定会摆着一张臭脸，她的心事，从来都藏不住，直接写在脸上，就跟拿着一付扑克牌斗地主直接明牌一样直接。
　　东石着急的对着助听器说：“青霞，青霞，你在吗？”她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把助听器切断了。她知道青霞不在，她还要确认一遍她在不在。
　　东石又焦急地说：“青霞，青霞，你在吗？”她仿佛回到了下雨的早晨，倾盆的雨直接往她头顶上淋，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别找了，她不在。”贺早包紧紧抓着他的手，一脸坚定地看着她，他眼里的愤怒和担心纠缠在一起，都化成手臂上的力量，紧紧地抓着东石。
　　东石一抬头，才发现贺颖和贺青都一脸奇怪的看着她，就像十六岁那年一样，所有人都站在她身边，用奇怪的眼睛看着她，仿佛都在告诉她，她和她们不同，因为她没有耳朵，她要比划大家都看不懂的手语，她连排队结账都要比别人耽误得久。嘴上说着同情遗憾，眼里却始终充满憎恶厌弃，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茶余饭后的闲话罢了，她不过是她们口中的闲话。所有人都在对尹冬梅说，你又要受苦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还有个聋子。欺负的就是她听不见，听不见别人说她是聋子，听不见她怎么不趁着车祸一起走了，赔偿金没落到还花了一笔治疗费。她反正什么也听不见，她是个聋子。
　　那场灾祸，是她东石的错吗？不过是少了一双耳朵，她怎么就不能活，她凭什么不能活，她是聋子，她又不是傻子。
　　东石说：“好了，我要回家了，时候不早了，谢谢你，贺早包。也谢谢两个妹妹，衣服我改天再还过来。”
　　也是，换血能行的话，东石也无计可施。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学生，连医生都不是，中国有十五亿像她这样黄皮肤黑头发的黄种人。她是谁，她不过是个自顾不暇的人，她拿什么救青霞？拿命吗？东石笑了笑，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她简单道了别，急匆匆的离开了贺早包的家门。她穿着粉红的睡裤和棉衣走在大街上，即使是冬天，马路上依旧光鲜亮丽，多的是躺着小羊毛卷的精致女人和穿着锃亮皮鞋的精致男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她一样，会满怀心事的看着别人。
　　东石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肩膀，她站在马路中央，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群和不断亮起的广告灯牌，红绿黄蓝充斥了整条道路，突然，就生出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回家吧，你要是不回家，我也找不到家了。
　　街边的衣服店放起最近抖音很火的歌曲：说是人生必经的事，酒喝到七分，却又感觉怅然若失。
　　如果能像十六岁那年一样，被青霞牵起手来，那现在就会好过很多。只是这一次，是她去牵青霞的手了。
　　东石的助听器突然亮出红蓝的颜色，映照在她的脸上。
　　助听器第一次从里面传来了声音。
　　声音的那头，是熟悉着陪伴了她七年的声音，从十六岁到二十三。青霞以为她不知道，但东石只是个聋子，她又不是傻子，她怎么会不知道，她见到青霞的第一眼，她就认出来了，十六岁陪了她一整年的风风姐姐，来找她了。人怎么会变样，就再算过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她也记得青霞十八岁的样子。她的风风姐姐从一群陌生人奇怪怜悯又可恨的眼神中带走她的样子，怎么会忘记呢？她又不是没有心。
　　“助听器好了，青霞。你试试。”虎户的声音。
　　“今天发作了几次？你面色看起来很差。”还是虎户的声音。
　　“三次。”
　　是她。是她的声音。是她，是青霞。
　　周围嘈杂的声音逐渐聚集起来，所有人牵着爱人的手奔向前方，一颗流星从夜空中划过，他们信誓旦旦的许着心底的愿望。
　　千万星辰中的一颗，这是神的礼物。
　　小女孩骄傲的牵着小男孩的手惊奇地说：“哇！是流星。果然有流星，天气预报果然没说错！”
　　小男孩也兴奋地说：“我第一次看！”
　　小女孩抓起他的手举到天上，说：“那我们要牵着手再看很多次，许很多个愿望。”
　　小男孩腼腆的点点头，他娇羞的低头问说：“你许了什么愿望？”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骄傲地说：“我要嫁给你！我长大了要嫁给你！我是这么对流星讲的，我怕它走得太快听不见，我要再喊一次！”
　　小男孩红了脸。
　　东石，你许了什么愿？东石仿佛听到青霞在她耳边说话。
　　东石喃喃自语说：“我不是之前生日许过了吗？做人不能太贪心。我之前就许了两个，不行的话，这次就分走一个，祝愿妈妈身体健康，祝愿青霞心想事成。这是我的愿望。”
　　可是青霞不在，青霞的声音从助听器传来，她说：“三次。今天只发作了三次。”
　　虎户叹气的声音也听得到。
　　青霞说：“耳返好像没有修好。我听不见。”
　　虎户说：“听不见什么？”
　　青霞说：“我听不见东石的声音。”青霞大口喘着粗气，她的气息通过助听器清晰的传在了东石的耳朵里。原来，她是这么听东石讲话的。
　　虎户说：“你能听见东石的声音才奇怪。”
　　青霞说：“你是在我给你的地址修的吗？”
　　虎户肯定的说：“是，这你不能不相信我，这种事我怎么会办错？缘来锁铺嘛，一个老头对不对？我还觉得奇怪嘞，一个锁铺干嘛修耳机，是不是你搞错了？而且你这个型号的耳机，我从来没见过。”
　　青霞着急地说：“这不是耳机，这是耳返，这是独一无二的耳返。怎么会修不好了呢？爷爷一向修得很好啊。”
　　东石快速奔走了起来，现在，她有事情做了，她要迎着流星，去追求她的希望。
　　虎户奇怪地说：“明明那老头就说修好了啊，他花了这么几天功夫，不至于没修好。你再试试。”
　　青霞说：“试了，我还是听不见。”
　　虎户说：“老头说让你信他就带着，可能带几天就好了，你试试？”
　　青霞也没什么办法，如果缘来锁铺修不好，那就没有地方能修好了。爷爷说带着试试，她只能带着试试。
　　青霞说：“三五弹。有什么发现了吗？”她猛地吃了一口馒头，咀嚼声便顺着助听器传进了东石耳朵里。
　　虎户看着青霞狼吞虎咽的样子，和以前大不相同，他又掏出一个馒头，悄悄递了进去说：“你慢点吃！别噎着了，我从食堂拿了挺多，不着急。你能吃几个，我全给你。哪晓得你今天这么能吃，早知道我多带几个。”
　　青霞说：“我不想她觉得我太瘦了。”她猛地咽了一口馒头。果然好吃，东石喜欢吃，果然好吃。
　　虎户一脸嫌弃又心疼的表情，他不知道该心疼自己还是心疼青霞，他清了清嗓子，整个人趴在了墙上，小声地说：“我找到方法了，三五弹，可以一试的方法。”
　　青霞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没有什么时候能比她现在更紧张，她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的问出了口：“是什么？”她早有了心里准备。
　　虎户说：“换血。换掉全身的血。而且要是同体换血，意思就是，只能用一个人的血。”
　　“什么！”青霞手中的馒头掉到地上。
　　与此同时，振聋发聩的不止青霞对面的虎户一人，东石也清晰的听到虎户说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