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石》scholarship

21、三五弹

　　不好！贺青看着贺早包的表情，只觉得有隐隐的不对劲。
　　贺青拿着伞从车里蹦出来，无论如何，她得让他们上了车再说。这天寒地冻的。
　　贺青冲着坐在车内一脸懵懂的贺颖喊：“傻妞，快出来啊！”
　　贺颖便一脚钻进了贺青的伞下。
　　贺青想了想，又把她推了回去。她的声音在雨里变得含糊不清，贺颖坐在车里，仔细想了想贺青说的话。她说的什么？装什么？装……？装病？好像是说的装病？装什么病？难道是叫她装病？贺青不能多少说一句话，非说两个字让她猜。贺颖气鼓鼓的。
　　贺青径直冲到贺早包和东石面前，她看了眼东石，又看回了贺早包，她假装焦急地说：“小哥，不好了，贺颖晕倒了。”
　　贺早包说：“什么？！”他立马站起身，东石也跟着站起来，她被雨水打湿的全身还在哗啦啦的滴水。
　　东石说：“我去看看，我是医生。”
　　她没走两步，便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什么意识也没有了。

　　谷雨站在窗外看着晕倒的人，只觉得身形熟悉，他沿着窗边走了两步，再转头时，人已经不见了。似乎，像是东石。

　　贺青打开车门，看着乖乖躺着装病皱眉的贺颖说：“别装了，快给姐姐让个地方。”
　　贺颖立马起身，惊奇地说：“姐姐怎么来了？”
　　她想伸出脑袋，又被冲进来的贺青的身子给抵挡住了。
　　贺青说：“别看了，在小哥身后。”
　　贺早包身后背着东石，步履焦急。他原本看起来不像是有这么大力气的人，没想到背着东石还是健步如飞。贺颖盯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贺早包把东石轻轻放在后座，把车内的空调温度开到了最高。他额前的发丝流淌着雨珠往下落，他顺势把头发往后扶倒，一张干净的脸庞便露了出来，与落下刘海十七八岁的样子不同，他露出额头的时候，整个人看着成熟了不少。
　　他从前座转过身来给东石盖好他的外套，手上动作轻柔，眉间却已经皱成了川字型。
　　贺青和贺颖盯着贺早包，莫名，觉得有点生疏。这样表情的贺早包，实在不多见。
　　贺青拍拍贺早包的手，说：“小哥，你开车就是，后座有我们护着姐姐呢。”贺青看着东石身上披着的衣服，只觉得莫名顺眼，合适到就像是东石就该有这样一件衣服。
　　贺早包掉过头，一脚踩起了油门。
　　贺颖也盯着东石，她时不时看一下反光镜中贺早包的脸，转而又看着东石。原来，这就是姐姐。贺颖心里这么想着。她看着东石发红的脸，越过贺青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不好，姐姐发烧了！”
　　贺早包忍不住把想把头转过来。
　　贺青又拍了拍贺早包说：“小哥，你安心开车。下雨路滑，盯着点路。先带姐姐回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贺颖看着贺青小声嘀咕说：“这旁边不就是医院？直接让医生看看不好？”
　　贺青死死瞪了她一眼，小声地说：“你傻啊，姐姐听不见的事，不就被她这个医院知道了？到时候姐姐怎么办？”
　　发烧的话，还有一个人。他总该知道需要做什么。贺早包心想。

　　“她听不见？”谷云问。贺早包这样子，就是一付默认的表情。谷云看着床上红着脸的东石，轻轻取下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的助听器。
　　谷云问：“她听不见多久了？”
　　贺早包说：“大概7年了。”
　　谷云说：“既然七年里都能用助听器听见，那说明也不是不能治。”
　　贺早包说：“能治？”
　　谷云对着灯光看着从东石腋下取出的体温计说：“那也得看。希望是有的。38.6摄氏度。喂点布洛芬吧。其他没什么，退了热就好了。”
　　贺早包焦急地说：“可是她还昏着。”
　　谷云没看他，一边打量房间一边在屋子里转起了圈，他说：“我倒是第一次来你家。认识了这么久，也不过是第一次来。”谷云看着外面客厅沙发上蹲着的贺青贺颖说：“那两个，是你妹妹？”
　　贺早包点点头。
　　谷云看了眼床上的东石，又问：“她是你爱人？”
　　这一次，贺早包没有做声。
　　谷云笑起来，他从冰箱拿出冰袋递给贺早包，说：“给她敷上，降温。”
　　冰块的温度渗进贺早包的手心，他看着东石说：“敷哪？”
　　谷云似笑非笑的盯着贺早包，他说：“敷哪你不知道？明知故问。”他丢给贺早包两条毛巾，说：“包着，别冻坏了。”
　　贺早包仔细的把毛巾捆在冰袋上，他看了眼东石，又把视线挪回自己手上。
　　谷云盯着贺早包，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说：“以前倒是没看你这样过，你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留身吗？贺早包啊，贺早包啊，我看你是一脚踏进泥坑，还不知道那是片藻泽。”
　　谷云望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得慢，他说：“你这就叫，深陷囵圄。你还不自知。”
　　贺早包手上的动作停住，他下意识地说：“没有，我找她是有件事得了解清楚。”
　　谷云说：“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明白。”他一把夺过贺早包手上包好的冰袋，对着客厅外面喊着说：“妹妹，快帮你哥哥一个忙。”
　　贺青贺颖两人便踏了过来，本来就是在客厅等着，虽然开了电视，贺青耳朵却一句没落下这里的话。
　　贺青假装不知说：“什么忙？你尽管说。”
　　谷云把冰袋递到贺青手上，说：“把这个，敷到这个姐姐的大腿内侧。”他虽是对贺青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看向了贺早包。
　　谷云绕到贺早包身后，满带笑意地说：“你啊，你也去吹个头发吧。别搞得别人感冒没好，你自己却也病倒了。”
　　贺颖也在旁边复议起来，着急地说：“对啊，寻哥，你也去吹个头发，光给姐姐吹了，自己没吹，不能两个人都感冒吧。”
　　谷云便笑出了声。
　　你这也算是，抓住了我的把柄？谷云想起了谷雨，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东石，心想，你今天叫我，这就是被我反将一军了。
　　贺青在被子里摸索着，而后便匆匆拖着贺颖去了客厅。
　　贺颖甩开贺青的手，说：“你干嘛呢？我要让寻哥把头发吹好。”
　　贺青连哄带骗地说：“咱们去客厅玩。”
　　贺颖生气地说：“客厅玩什么。寻哥到时候感冒了，我看你怎么办。”
　　贺青看了一眼屋子里，又说：“电视剧还没看完呢。”
　　贺颖想到了什么，一个健步冲了出去，把遥控器攥在了手里。
　　贺青看着贺颖的背影摇头，还好自己这个妹妹，也算是全校前三。不然，这脑瓜子……

　　谷云把毛巾递给贺早包，明明是第一次来他家，他竟有一些反客为主的感觉。
　　他安然自得的坐在东石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亮起的谷雨的电话，安然自得的按了接听键。
　　他对着电弧说：“我想你了，崽崽。”他是真想谷雨了。谷云看着床上的东石，心想，现在这话，贺早包听见，也没什么所谓了。
　　毕竟，他也找到了贺早包的软肋。
　　谷雨愣了神，他冷静的说：“你在哪？”
　　谷云说：“我在朋友家里，办点事。”
　　谷雨反问道：“朋友家里？”
　　谷云笑起来，今天大概是他这段时间笑得最开心的一天，他调侃着谷雨说：“对，没错，朋友家里。还没过门，现在就要查岗了？”谷雨说不出话。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谷云在他朋友面前承认有他谷雨这么个人的身份存在，不是哥哥，不是自己医院的医生，不是捏造的同事关系，是明示了谷雨的身份。
　　谷雨缓慢地说：“那，”有些话跟生了刺一样，就是难说出口。谷雨鼓起了勇气说：“那你朋友知道我是个男朋友吗？”
　　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的时间都被无限延长，三秒的间隙，谷雨都等不了。
　　谷云轻轻地说：“知道啊。”他一字一句吐得温柔，他说：“以后，大家都会知道了。”
　　再等等他，等他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他要大大方方的牵起谷雨的手，在阳光下，在池塘边，在马路上，在公园里。
　　只是，现在，他只能在贺早包面前说着这些胡话。
　　谷云挂了电话，对着贺早包说：“我走了，谷雨还等着我。按说明书定时喂布洛芬，一个小时后测一次体温，有什么不舒服再打我电话。对了，身上的汗要擦干，你不行就让你妹妹擦，体温降下来就可以喝点流质了，稀饭汤之类的。估计下午体温就会降下来了，你到时候再联系我吧。”谷云说完这段话，便匆匆离开了贺早包家里，贺早包知道谷雨就像他知道东石一样，他莫名开心，只想赶紧见到谷雨，一刻也等不了。
　　“对了，我知道青霞受的什么伤了。”谷云差点把这个重要的事给忘了，他说：“是三五弹。她受的，是三五弹的伤。这种弹药是毒品弹中药效最强的一种，中弹的人会有轻度外伤，但是身体会逐渐改变，每日三五弹发作大概有五到十次不等，每次不超过三分钟，超过三分钟，一般直接毙命。总之，中了三五弹的人，非死既疯。”
　　谷云说：“现在，你欠我个人情了，贺早包。”
　　东石听见青霞的名字躁动不安起来，她的身体仿佛从悬崖上不停地下坠，她一脚踏进了一个又一个的的梦境，各种画面光怪陆离，奇怪的声音全部混杂在一起。
　　尹冬梅的声音说：“你以为你读了点书就了不起？有本事走就有本事别回来！”
　　外婆的声音说：“小东，还缺点钱，你看看能不能，再那点钱出来。住院费不能停。”
　　医院护士说：“尹冬梅的家属，缴一下住院费。”
　　陈老师说：“为什么我每次都要叫你的名字两次你才能回应我？”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只有她的声音把东石拽了出来，青霞说：“我来了，东石。东石，你不要怕。我在你身后。东石，我们回家。”
　　东石猛地睁开了眼，大口的喘着气。
　　她终于醒了，她的梦里什么都有，只是，安静地趴在她床边的这个少年，不曾参与。
　　她一定是见过他的，东石仔细看这儿贺早包的样子，他这个模样，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只是，真的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