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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五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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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石持着消毒棉球轻轻在青霞肩上画着圈,消毒液顺着青霞的后背直滑到她的腰际。似乎是空调开得太热了,在她身上摩挲的棉球显得格外清凉,弄得她整个人酥酥麻麻。
东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你瘦了好多。”
青霞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瘦了好多?你又没这么看过我。”青霞瞟了眼自己露出的肩胛,东石确实没这么看过她。
东石的眼泪哗啦啦地冒出来,除了四周的空气,口罩也被氤氲的湿气笼罩着。
青霞慌了神,她想侧过头看着东石,但她的脑袋却没法动弹。她今天也见过镜子了,自己比以前丑了好多。她没办法用这幅凹下去的眼眶来看着东石。
抽泣声便止不住的传到她耳朵里,就像是绕过耳朵直接抓住喉咙的窒息感,她越来越无法呼吸。
青霞想说些什么安慰东石,她看了眼窗外湿漉漉的地面,又看了眼阴沉地天空,她笑着说:“冬天下起雨来,真奇怪。”
东石的手止不住的抖,在青霞肩上的消毒棉球也震个不停,弄得青霞更痒了。青霞不自觉的避开了下,东石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中。
东石小心地说:“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她的语气里全是泪水的味道。
青霞温柔地说:“没有。没有弄疼我。”
在进门的那个刹那间,远远地看过去,就认出了青霞的背影。她不似之间那般有活力了,她坐在病床上,宽大的衣服依旧没有掩饰住她的身形,她不是瘦了一点,她瘦了很多。之前送她的那条皮带挂在腰间提着裤子,皮带这么久了还是崭新了,人却像洗旧了得衣服,皱巴巴的,一点精神劲也没看到。
东石尽可能让自己步子轻一些,她一步一步走向青霞,青霞肩上的伤也一点一点在她眼里被放大。
东石哭着说:“这雨,已经下了三天了。”
青霞肩膀微微震了震。
她知道,东石看出来了。
青霞慌张地说:“东石,我队里还有事,这伤口过几天拆线可以吗?”如果有一条地缝,青霞一定马上逃走,她可以在镜子前正视自己,但她绝对没办法忍受镜子背后的人是东石。她现在连微微变形的手掌都不能拿出来抚慰她背后的人,她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宽大的裤子和崭新的皮带,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东石说:“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
换药室被空调输送出的汩汩热风充斥,整个室内的温度与室外形成强烈的反差,窗户上的水汽凝结成水珠,顺着窗户一滴一滴滑落到墙壁上。空调上绑着的红丝带在源源不断的风里飘扬,像是在打着什么胜利的旗号。
东石按住青霞的另一只肩膀,落寞地说:“就算是走,也先把线拆了吧。”
这一仗,东石能不胜吗?她花了整整七天才见到面前的这个人,她说走就走,到底谁是赢家谁是输家?
东石整理了情绪,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抬起手臂,把打湿睫毛的眼泪擦掉。
东石说:“这也有七天了吧,看这个伤口的话。”东石低着头,她身上的热气直接传到青霞的后颈,青霞只觉得坐卧不安。
青霞没说话。
东石继续说:“这外伤走得不深。”她拿出无菌刀片,轻轻夹起缝线的线头,轻轻一划,缝好的线就随着镊子一起从皮肉里分离出来。
青霞还是没说话。
东石说:“伤口没有化脓红肿,皮肤的愈合情况来看,也算是良好,长得是差不多了,只是,”她停顿了一下,把镊子上的线头弹在了装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桶里,说:“只是这伤口上一圈渗透着蓝色的印记。”
东石绕到青霞面前,她看着青霞的眼睛焦急地说:“青霞,你是打了什么阻断针吧。”
青霞瞳孔迅速放大,她立马把肩上的衣服扶正,眼睛却依旧不敢正视东石。
东石握住青霞的手,她的骨节异常突出,硌得东石手疼。东石摸了摸她的手肘,说:“亚甲蓝吧,神经阻断药。”
东石焦急地说:“你到底受了什么伤?这点皮外伤,不至于用到这个药。”
青霞慌忙穿好衣服,迅速跑开了。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冷空气蜂拥进这个潮热的房间,空气中形成两股强大的气流对立,红丝带也在空中飘舞不定。
虎户看着匆忙而出的青霞,迅速跟上了青霞的脚步。
同样跟在后面的,还有东石。她不是想让青霞这么难堪,但是她的确让青霞难堪了。她又资格说什么呢?她只是想要见一面,只是想再见一面。
好不容易见到了,下一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东石哪里跑得过他们,她气喘吁吁的停在他们身后,冷空气不断往肺里灌,眼泪不断往嘴里流,雨水也不断往头顶下。真是个下雨天,下了三天的雨了,竟然还是下雨天。东石蹲在路边哭了起来,她身上还没来得及穿着外套,只有一件毛衣在不断被雨水打湿,倾盆大雨,攻城略地。什么破天气。东石嚎嚎大哭。
虎户透过车窗看了眼雨里的东石,对着后座的青霞犹豫地说:“青霞,她这样,你现在走吗?”
青霞看着雨中的东石,大雨把她的头发冲个全湿。她蹲在路边,所有车辆从她身边奔驰而过。
雨就是在她跑出来的一刻下大的。
青霞颤抖着说:“走吧。耳返修好了吗?”
虎户低声说:“你这是何必。你冒着这么大风险出来,不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吗?你明明知道贺早包一定会通过谷雨来把东石换过来,你姑且着让贺早包跟我这么久,又特地坐着谷雨选的车从南门出来,你不就是为了见她一面。你要是想躲,你还会躲不掉吗?你可是01074号特警。”现在见到了,又走得仓促,一声道别都没有。这句话,虎户没有说出口。
青霞说:“再不走,三五弹要发作了。贺早包会去带走她,走吧。”青霞回过头,不再看车外。她的冷汗不断从后背冒出来,三五弹!三五弹要发作了!
车辆来来往往,溅起一地水花。贺早包把车停在东石对面,他把钥匙丢给贺颖,自己打开了车门。
贺青贺颖好奇的打开窗,探出脑袋,可是雨实在太大了,不断有雨砸进车里。贺颖有把车窗关小了一些,两个人立着身子,脑袋趴在玻璃窗上使劲盯。
贺青的嘴巴因为趴在车窗上而有些变形,吐字也不清晰,她八卦地说:“是姐姐吧。”
贺颖的脑袋凑在另一边,她的嘴巴也微微变形,想起飞驰而去的车辆,她说:“刚刚好像跑出去也是个女生,应该是寻哥找的那个人,按道理应该关着的是姐姐。可寻哥这感觉,感觉这个才是姐姐。”
贺青把头从车窗上挪开,雨水便直打到了贺颖的脸上,贺青不屑地说:“你想什么呢?榆木脑袋。这还用想,这个是姐姐。这都看不出来?小哥这么明显了,这还不是姐姐?”贺青使劲拍了一下贺颖的头。
贺青说:“你看,看清楚。”贺青和贺颖两人的视线便齐刷刷地落在了贺早包身上。
贺早包越着穿过马路,雨水打击地面的声音混着尖锐的停车声一段一段的散开来。他冲过马路,越过栏杆,看见蹲在路旁的东石时,又放慢了脚步,一步一脚印走了过去。他撑开了伞,把外套轻轻放在了东石的背上。
贺早包轻声说:“走吧,姐姐。”
雨水把他的话语打撒在地面上,东石似乎没有听到,她只顾着哭,顾不到身后的棉衣和头顶的雨伞。她好像从来没这么伤心过,就像是胃里生吞了一大块柠檬,酸得让人恶心。
贺早包蹲在东石身边,他拍拍东石的肩膀,打起了手语。
手语的意思是,走吧,姐姐。
贺颖想把窗户打开些,她看不清贺早包在比划些什么,被贺青打了手制止了。
贺颖生气地说:“你打我手干嘛?”
贺青得意地说:“所以说啊,学习好也不能是全部,妈妈天天要我向你学习也不见得。说你是榆木脑袋还真是,数学拿第一也看不懂这些吗?小哥那是在谈恋爱了,你要是打下窗户,不就会被小哥发现了吗?小哥要是发现了,他不会尴尬吗?姐姐不会尴尬吗?只能偷看。”
贺颖着急的说:“可是我想看看寻哥在比划些什么,我看不懂,你能看懂吗?”
贺青心虚地说:“那是手语,大概就是些什么我爱你,你爱我之类的吧。谈恋爱不都是这样?”
贺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雨水重重的敲击在伞上,像是一波一波的鼓点,密集着要提醒着青天大老爷伸冤。
贺早包说:“姐姐,你记不起我是谁了吗?”
东石看了贺早包一眼,她脑袋已经热了起来,身上止不住的打哆嗦。
东石抓着贺早包的手说:“贺寻,你能再帮我找到她吗?”
贺早包眼睛一亮,她记起来了?贺寻,寻寻觅觅知深浅的贺寻。贺早包反抓住东石的手说:“姐姐,你记起我是谁了?你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东石说:“贺寻、贺寻……贺寻。”
贺寻,寻寻觅觅知深浅的贺寻。
雨声不断变大,雨水把两个人溅得湿透。先前好几天的积雪也被这场雨冲得干干净净,路上匆匆忙忙的人和光溜溜的树枝都在雨里沉寂。
东石说:“早包,我叫了二十遍贺寻了,你能再帮我找到青霞一次吗?”
雨怎么会沉寂,就算是悲伤也会演奏出交响曲,只有枯木会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