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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石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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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东石22岁。22岁的时候,70岁的人对东石说,22岁是个无忧无虑的好年龄;22岁的时候,40岁的人对东石说,你这是个奋斗向上的年轻年龄;22岁的时候,20岁的妹妹叹气说,又得老了两岁。
东石22岁的时候,青霞24岁,比东石大2岁多好几个月,东石11月生,青霞3月。
今天是东石的生日,从22岁迈向23岁的这一天,她完全没做好这样的准备。
:“小东,你这个病历怎么能这么写呢?你自己读读看,语法通顺吗?”
:“还有这个,你的中医证型写得根本不对。怎么能是气滞血瘀?你内科书是这么教的吗?”
她不喜欢说话。
:“东石!你怎么喊都喊不应。”
总是这样,叫小东的时候,她总觉得是在叫何晓冬。何晓冬可能也以为是叫她,她回了头,东石没有。只有在叫东石的时候,东石才会缓缓的回头。
东石,东海之滨,生一奇石,人皆以其为灵。
:“东石。”陈老师四十多岁了,并不像东石那么随便,她烫着的小卷头发应该会在冬天更暖和一些,白大褂里总是一件羊毛毛衣,光是看也觉得贵。这个季节下班,羊毛衫外面套着呢子大衣。这样穿衣服的人,总会让人觉得生活过得很轻松,好像什么事情都很容易。
:“你是听不到我说话吗?”这样的人,准备骂起人来的气息,也会在还没开口的时候就传播到五米之外。
啊,不是。东石没有解释。
她带了助听器,听人说话没什么问题,虽然助听器偶而会漏出点什么声音,但无论在哪里,医院里、公交车上、路上,哪里都不缺声音,引擎声、人声都可以盖过从塑料壳里漏出的电子杂音。
她走近陈老师,电波的频率又传了出来,吱吱喳喳作响。
:“把这个改好了再下班吧。”陈老师把话说得很平淡。语毕,她把凳子往后一甩,倏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一下把办公区域的狭小极尽可能显示了出来,东石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放水杯的桌子上。十几个水杯摇摇晃晃,听起来就像是玻璃互相切割的声音,不够安全。东石转身弓着腰扶住大大小小十几个杯子,办公室就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还有,下次来上班,把你的破耳机给我取了。”她一边脱下白大褂,一边换上她的呢子大衣,衣服在空中舒展铺开在她的身上。比起穿白大褂的干练,驼色的呢子大衣瞬间为她的秀丽增添了几分光彩。“要不就换个质量好点的,别让我听到里面的杂音了。”
把于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行什么手术改成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行什么手术,把每个段落中的空格改掉,把逗号改成顿号,把诊断对齐,把桌子收干净,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突然就,想到了青霞。
十二月的时候,是冬季,长沙有时候会下雪,大部分时候不会,风刮在脸上会有点痛。也不知道从哪一年起,蚊子的嗡嗡声开始在冬天的耳朵旁边扑扇,啪的一巴掌,在夜晚打在自己脸上,这个巴掌印,从冬天过渡春天,从春天过渡到夏天。
哈一口气哈在公交车站牌上,肿瘤医院的站牌就慢慢显现出来。再吹两口气,就看到了青霞。她歪着头,穿着皮衣和皮靴,一副很酷又很中世纪时髦的样子。
:“我没想到你会来接我!”东石惊奇又惊喜。
她是真的没想到青霞会来接她。两步并作一步,想冲过去靠近她。
青霞看着她,眼睛皱在一起,身上皮衣在灯下发着光,越发衬托出了她的不耐烦。她说:“别老是用这副瞪大了的眼睛看着我,那个老巫婆呢?”随后,她又迅速收回了那副烦躁表情,转变成狡猾又快乐的样子。她敲了敲耳朵上的塑料壳,指向医院新修的那栋大楼。
:“多少楼,你告诉我。”
青霞又说:“没事,你不用告诉我,我自己进医院,我记得你在哪一科。你不说,就跟你没一点关系。”
你不说,就跟你没一点关系,那我就整死她。青霞其实是这么想的。
东石的手还没拉住,青霞便冲了出去,她跑步的时候极其飒爽,马尾辫在背后还没来得及回旋。她转过身朝东石比了个手势,就消失在了医院门口。
她的意思是,等她十分钟。
东石的助听器,青霞的耳机,连在一起,一起闪红灯,有时候会闪□□。这是青霞早就订购好的,直到现在,还在房子东边街角的那处小店维修。店里的陈大爷总是骄傲的说,这是瑰宝,举世无双。只是青霞的耳机,从她拿到手到现在也不过才大半年,就已经坏了好几次,总是逼得青霞破口大骂。
一,二······十。
你回来了吗?
:“我回来啦!”她站在医院门口一边跳跃一边朝东石招手。
“我把她办公桌的电脑给黑了。”她几步并成一步,跳着走来,贴近了东石的耳边。
:“这个给你,热牛奶。”青霞抓着东石的手伸进了口袋,一个滑滑的方形盒子,还散发着一点点温度。
还没等东石握紧,青霞的手便将她的手转了个圈,公交车永远是这样,人挤人,一个小小的移动方块总是极尽可能装下更多人。发达地区就连公交车也有电子语音,她会告诉乘客们,这是哪一站了,大家要小心不被门夹到,要给老弱病残让座,顺便还会感谢你的乘坐。老家的公交车,靠人力输出,一个卖票的阿姨,扯着嗓子喊,赶紧下。这是东石妈妈以前的工作。
:“你不能老是傻乎乎的任由别人骂你,骂了你你就骂回去,打了你你就得打回去。”青霞牵着东石挤过人群,钻进小小的间隙,挤在了靠门的位置。
青霞说:“你要先从表情练起,不能每天这副傻乎乎的表情,要凶狠一点。”青霞把眉毛皱在一起,眼尾也跟着吊起来,“你这样,你把眉头皱起来。“
东石把眉毛皱起来。
青霞说:”再凶狠一点。再皱一点,拿出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的气势。“
东石就把眉毛皱得更紧了一点。
人群挤着人群,车里的电子语音又在报站。机器和人不一样,机器好像不会累。如果是东石妈妈,早就骂骂咧咧的催人下车了,难免还不拌嘴几句。冷风从窗户里吹进来,从每一个缝隙里吹到头顶,一下把车里的闷热给吹散。公交车往往如此,夏天是燥热和汗臭,冬天是闷热和汽油。
东石努力皱着眉头,青霞把热牛奶放在她眉间,一股热量舒展了东石的眉头。青霞直摆手,“算了,你学不会。皱起眉头来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下一站,肿瘤医院,请各位乘客做好下车准备。
青霞问:“要不今天早点从医院出来?我们去吃顿好的。”
东石点点头。她拉着青霞下了车,喧闹一下就变得安静下来。她说:“青霞,咱们下次就别这么干了。”她总是有点扫兴,总在不适当的场合说不适当的话把气氛降到最低点。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不该谢谢我吗?你不该好好反思你自己吗?你是个任人踩踏的废物吗?东石很担心青霞会有这样的想法,她可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但青霞说的话,虽然她不一定认同,但句句都会有分量。她其实该谢谢青霞,该反思自己就是任人欺负的废物,该按着青霞说的样子改变一些。
:“好嘞。”青霞爽快地回应她。她扯着东石就往肿瘤医院赶。活动过的身体,要暖和许多。青霞碎碎念道:“要赶紧看完你妈妈,你外婆和你妈妈应该已经吃完饭了,你今天就看看你妈的化疗情况就得了,其他的不要多问了。和你外婆也是,不要多聊,老人家还禁得你聊两句就又得哭哭啼啼,你就快点走,快点消失。”
青霞总是这样,总能聊得牛头不对马嘴,总是这样飒爽又直接,总是穿着各种干净利落的衣服,总是啰啰嗦嗦,总是喝牛奶。
不要管哭哭啼啼的外婆,不要管骂骂咧咧的妈妈,不要管抱怨叫苦的护工,不要管热热闹闹的隔壁床。今天是她的生日,东石,今天,22岁的最后一天。她要冲到海边,向海神抱怨她糟糕的16岁,20岁,和2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