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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五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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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刷他这张脸没办法进去。
那就只有试试那个人了。
贺早包迅速拨通电话,爽朗的说:“是我呢,云儿哥。”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他语气突然低沉下来说:“这么健忘,忘了我还成,也不至于把谷雨忘了不是。云儿哥。”
贺早包语气又和缓起来,他的脚用力踢了一下路边的积雪,本凝结好的雪块便四散在路上,分崩离析。他故意把声音拉长了调子,说:“哪里的话,我贺早包哪来的本事,我只有一张嘴和一双眼,眼睛是尖,但嘴又不一定牢固。牢不牢固,看不看得见,不就是你谷云一句话的事。”
“我要见一个人。”
“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的一个特警。”
远处,虎户看着贺早包鞋底上的雪,听着贺早包的话若有所思,片刻他一脚踩上油门,飞驰而去。虎户可没小瞧他,他绕了几个圈在暗处盯着贺早包。果然,他有所行动。
谷云?是谁?如果他真有这通天的本事能进监禁所,那青霞就危险了。虎户没有多想,匆忙离开。
贺早包听着轰隆隆的油门声突然语气一变,他低声说:“是,你是进不去。”
“但是,现在”,贺早包看着飞驰而去的车辆继续说:“她要出来了,我一定要见到她。”贺早包挂了电话。
通天本事他也进不去的监禁所,那就只能委屈青霞出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倒要看看,这个青霞是个几号人物。
不过现在,他是饿了,前胸贴后背的饿。今天进度这么大,东石总归要给他口饭吃。想着,他又拿起了手机。
好死不死,合树打来了电话。
已经是今天的第八个未接来电了。
贺早包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接起了电话。
对面先是沉默,而后合树委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过来,他说:“你怎么没接电话?是在忙吗?”合树说话小心翼翼,就像是犯了错等待主人惩戒的猫。
贺早包说:“是,有点忙。”
合树轻声说:“我……已经两天没见到你了。”
贺早包说:“这不是在帮你师姐的忙嘛。”
合树说:“那你回来吃晚饭吗?今天。”
贺早包犹豫了一下,说了句嗯。
合树那个家伙,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贺早包想了一想,寒风吹到他脸上,他打了个寒战,人一下清醒过来。算了,明天再去找她。
东石在屋里打着转,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才好。她把屋子一遍遍的打扫又把书架上的书一遍遍的码好。很多她以前找不到的发绳和发夹都被她翻了出来,还有一些写着心情记录的废纸也重见天日。翻了很久也没找到的一只白色袜子、网上购物时送的红色手绳,□□糖的包装袋和旺仔大礼包里的对联和福纸,全是她的东西,青霞的一个也没有看到。
青霞整洁得就好像,她没有留给东石希望。
东石站在青霞的房门口,用着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青霞,我进来啰”。这样的话,也算是给青霞打了个招呼。
她小心翼翼打开青霞的房门,才发现青霞的东西少得可怜,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几本书填充着,台灯码在桌子上,没有多余的衣物散落在椅子上,甚至床铺也整整齐齐。以前青霞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不过几天没见她,就觉得,她好像是一付随时要走的样子。干净得不给人遐想的地步。
青霞,青霞。
一个好端端的活人,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有。
耳返断了三天了,你还没有发现吗?
东石蹲在地上,她的眼睛已经很酸了。她的余光似乎是瞟到了什么东西,东石拿出撑衣杆在床下勾着,一本书籍样的东西被带了出来。
拿到了。青霞落下的东西。好像在床下已经呆了很久,书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东石拍了拍书上的灰,是一本连封面都没有的书,第一页便是目录页。其中有几页被折了痕迹,随手一翻便会习惯打开。第一个折痕,红烧猪蹄。第二个折痕,糖醋排骨。第三个折痕,如何做好北方大馒头。东石一时间分不出来这到底是是她自己的东西还是青霞的东西了。
是啊,她刚来的时候还生疏到锅铲和饭勺都分不清,看她做的饭逐渐逐渐长进,也没想过是悄悄在房间看菜谱的缘故。
东石把它擦好摆在桌上。封面都不见了的书,再丢就真不见了。
谷雨的手已经可以出院。他这个弟弟也已经围绕在他身边很久了,是时候,让他回自己的家了。
既然是自己院的医生,便免不得被各个科室的关顾一翻,数不尽的水果篮送过来,谷云每天提着各种各样款式的水果篮子,倒是有点邻家小哥的味道。
谷雨长得好看,生了病自然也好看,加上女医生女护士的果篮,谷云每天洗削水果都忙不赢。来探病的人,基本算是,络绎不绝的程度。
谷云免不得念上几句:“哥哥人缘真好,这么多人来看你。”
谷云这句话一出来,流言便不攻自破,哥哥好看,弟弟自然也不会差,兄弟嘛。
这坐在谷雨旁边的女医生好奇的问:“你们是哪门子兄弟?”其实她压根没和谷雨说过几句话,碰上个好时候,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她就是强扯,也要和谷雨扯几句。
谷雨说:“假兄弟。”
谷云慌了神,手里的苹果掉到了地上。
女医生没听清,又问:“什么兄弟?”
谷云抢了话,说:“本家兄弟。我们是本家兄弟。”倒也没错,两个人都姓谷,也不算撒了谎。
谷云说了话后,女医生才把刚刚谷雨说的话给勾起来,哦,他说的是家兄弟,本家兄弟。可是本家兄弟是什么兄弟?好像没听过这个说法。别人都是表兄弟、堂兄弟、亲兄弟,本家兄弟,难不成是亲兄弟的意思?她仔细端详了眼谷雨和谷云的样子,虽说样貌不像,但着实是两个人都生得尤其好看。大概是一个随爸爸,一个随妈妈吧。
这么想着,她又对着谷雨说:“那你们爸妈真会生。”两个人都这么好看。
谷雨向来不喜欢说话,他就像一个没有欲望的菩萨,什么都不多要,什么也不多说。面对现在的这个女医生,他满脸尴尬,对方也在不知道和她瞎扯什么,他也不知道要和对方聊些什么,只能递了旁边的一把香蕉到她手上,说:“吃香蕉吧。”
女医生就红了脸。
谷云见状,带着点生气的语气说:“哥哥,你手还使不得劲儿。”明明是关心,却带着几分怒意。
谷雨转过脸盯着谷云,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使不得劲了。”
他一把拉过谷云,谷云便滑到在他旁边,手中怀抱着的苹果又撒了一地。谷雨说:“你看,这不是挺有力气的,瞎担心些什么?”
空气中的气氛有些许奇妙,谷云躺在谷雨的腿上,女医生坐在谷雨的旁边。
再来一个人,气氛就五分奇妙了。
如果那个人,还是原来的43床,刘立春的话,气氛就十分微妙了。
刘立春,谷雨是见过的,虽然是陈雨生的病人,但谷雨查房还是会见到,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和垮下来的眼袋最是让人印象深。她是个直肠癌的病人,几天没见,人就垮了不少。
刘立春站在病房门口,迟迟没有进来。谷雨也没有回应她,看了一眼,就挪动了头。
电视上放着《还珠格格》,终于还是演到了紫薇被容嬷嬷扎针的时候。
刘立春并着两只手,她旁边扶着的那个,是她的女儿,谷雨也见过,照顾了不少时间。她女儿耐不住,拖着刘立春往里走,刘立春没站稳,一时便跪在了地上。
女医生一见这架势,感觉绕着走开。她便跪着,直朝谷雨的方向。
紫薇的叫声接连不断地传来,她惊恐又疼痛的表情在电视屏幕上不断被放大。
耐不住寂寞,还是刘立春先开的口,她的声音从门口远远的传来,她说:“谷医生……”她便没说了下去。
刘立春的女儿陈霞扯着母亲的手一时也没了力气,她手一软,刘立春的背便直接弯了下去。
陈霞说:“妈妈,你起来。”
刘立春没动,她的鼻涕和眼泪喷涌而出,用着贫穷的姿态说着贫瘠的话语,刘立春又说:“谷医生……”她实在没办法说出原谅之类的词。
陈霞靠在刘立春旁边,也直直跪了下去,她的眼眶早已湿润,千万江海奔涌而出,她心口一酸,把背挺得笔直,嘴里因哭泣而哽咽难开,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她看不清谷雨的表情,良久,她开了口说:“谷医生,罪不及亲人啊。”
她没看见的是,谷雨根本没看她们。陈霞说:“我知道我弟弟犯了错,犯了死罪,只是,你们能不能也体谅一下我母亲,她是你们亲手做的手术,是你们亲手救回来的人,总不能看着她再去死啊!我们家没有钱,就被赶出医院,这医院不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吗?我弟弟有错,可是我妈又有什么错?”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压了很久了。穷人不配活着吗?穷人就没有生存的权利吗?
谷雨震惊的听着陈霞说的话,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忍不住浑身颤抖。谷云握住他的手,他才镇静了些许。
谷雨说:“谁说罪不及亲人。”
“法律告诉你罪不及亲人,你问问别人能不能同意你?你今天要问,我就让你晓得个明白。规则不是我定的,规则是社会定的。没钱就没有药,医院不是福利机构,治病救人也得有自己的规矩,没钱就是不行。生命的运转有自己的逻辑,医生从死神手上抢人,不是让你给捅的!不是穷人不配活着,穷人有自己的生存规则。但是我告诉你,陈霞你的弟弟,刘立春你的儿子,就得死!他不配活!”谷雨说完这段话,脸面已经涨得通红。谷云紧紧抓着谷雨的手,他手心的汗已经把谷云的整个手掌浸湿。
谷雨缓了口气,他看着哭哭啼啼的刘立春和陈霞说:“回去吧,你做了直肠癌手术,还得养着,受不得这些。”
谷雨接着说:“但是,你求我也没用。法不容情。我也绝不原谅犯罪的人。刘立春你没罪。我和陈雨生,包括那些同学们护士们,也没有罪。”
雨拦不住。
雨只能挡住,可雨绝对拦不住。
瓢泼大雨,只能任它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