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石》scholarship

17、三五弹

　　虎户加快了脚步，最近有人在他身后，本以为闹着玩，毕竟谁会去跟踪警察。跟了两天，才发现他的认真劲。
　　虎户一转身，溜进了条小巷子，开着车再绕了两圈，甩掉了贺早包进了监禁所。
　　监禁所，监押警队里有过之辈，只管收监，不管生死。是一个想进来容易，想出去却很难的地方。
　　虎户看着蜷缩在屋角的那个人测过了头，他说：“青霞，最近有人跟踪我。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他倒不像有什么坏心思，我感觉可能是在调查你。”他侧着脑袋说话的样子，就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青霞也没抬头，她肩部的纱布绑带的痕迹在轻薄的衣物下隆起个小小的丘陵。她双手环抱住自己，也没抬起头来，颤抖着说：“个子高吗？”
　　虎户说：“比我高大半个头，大概一米九多。高高瘦瘦。”
　　青霞生气地说：“她怎么还和那个人混在一起。”她的四肢抖得更加厉害，她强行镇静了一会说：“她找的人。随他去吧。”
　　虎户说：“东石要找你。”
　　青霞说：“我知道。”
　　虎户说：“那小子很难缠。不管他的话，他很快就会知道你在哪里了。”
　　青霞清醒的时候，还能和虎户说几句话。
　　青霞说：“随他去吧。他进不来，就没什么用。”
　　虎户说：“你今天看着比前两天要好了一些。今天能清醒着答我几句话。”
　　青霞勉强回了一句是。其实不是，发作的时候，她甚至比前两天更加难受。千万只虫蚁爬过她的皮肤，千军万马的蚁军在每一寸肌肤上踏出噬心凹槽。她把自己的手臂抓得满是伤痕，指甲缝里全是自己的皮屑和血肉。她一点都不好过，她无时无刻不想让自己死在当场。死有什么可怕的，活着才可怕，活着就要受尽这无穷无尽的苦。
　　虎户看着监禁室里的青霞别过头，说：“你瘦了很多。”
　　虎户又说：“监禁室的饭还是不合胃口吧。”虎户看了眼端在桌上一动没动过的饭菜，“还是得吃点，不然伤口不好长肉。”
　　其实虎户和青霞都心照不宣，三五弹的发作时效不定。在队里，受过这苦的人少，只听说折磨人，直到看到了青霞。从地狱回来过的苦。根本吃不下饭。
　　青霞说，是生不如死的苦。
　　虎户说：“我给你带了队里得馒头。”他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伸着手顺着传递窗递了进去。
　　“你干什么！你这样会没命的。不要把手伸进这个房子里！”巡查警察的突然出现，让虎户吓了一跳，监禁室的规矩，没人告诉过他，也没几个人清楚。
　　虎户手一抖，馒头便滚到了地板上，转了几圈，跑到了青霞的脚边。
　　虎户的眼睛不敢瞟进去，他害怕见到青霞这样子。
　　他背过身，反光的墙壁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虎户心里一惊，他小声地说：“对不起……青霞。”
　　青霞说：“擦擦还能吃。”
　　虎户没有转过身，又默念了一遍，对不起，青霞。
　　青霞摸了摸耳朵上的耳返，说：“我的耳返坏了，没声音了。你帮我修。”
　　青霞进监禁室，什么都不能带在身上，她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是这付耳返。
　　虎户看不了她这个样子，她和他负重跑没说过苦，和他一起越过百人大街救人没说过苦，没日没夜工作反而被解救的受害人投诉误解没说过苦。现在她这样子，虎户看不下去。
　　虎户别过头没看她，侧着头说：“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她？告诉她又会怎么样呢？”
　　青霞的皮肤又发出阵阵的灼热感，她觉得自己脑子在不断充血，她就像一个气球，不断充气，她觉得自己要爆炸了。是三五弹，青霞意识到，三五弹快要发作了。
　　她的手指已经僵直起来，脊柱也不受控的往后弹起，眼睛已经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虎户站在门口，他掌心的汗已经将整个手掌浸湿，他两只腿仿佛被灌了铅，定在了原地。他看着玻璃窗口里的青霞，重重拍了一拳砸在玻璃上。
　　三五弹，只听前辈说过威力的毒品弹。
　　虎户又一圈重重的砸在门上，他忍住自己的怒气，克制着说：“所以，你准备什么苦都一个人受？”
　　青霞并没有回应，她什么也听不见，她的脑袋里已经被炸成了浆糊，浑身的酸痒和难以抑制的疼痛让她不停地抽搐。
　　但凡一次，抽搐的时间超过了三分钟 ，只要一次，世界上名字叫青霞的人就消失了一个。
　　烈火焚身烧了孙悟空不过七七四十九天，而她一个血肉之躯却要受着一辈子。
　　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要被如此欺压。虎户想不明白。千千万万个前辈都没受的苦，如何偏偏就让青霞一个人受着了。凭什么，重考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考上警校的青霞，要让这群恶魔看了新奇去。人不与鬼斗，不与恶魔斗，可偏偏恶鬼在人间。
　　青霞僵住了脖子，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头往背后的墙壁上砸。这次发作，她有了意识。
　　虎户站在门口，看着已经震颤的青霞，他努力的不去叫她的名字。他的眼睛酸痛，眼泪水顺着脸庞滑到了手臂上。来个人吧，救救她。这可是三五弹，中弹之人，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青霞的声音传来，她说：“不会怎么样。可是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要一个人受住。我要，我想，我希望。不是欲望，天平秤上的另一个极端，是忍耐。情和爱摆在中间，不是欲望，便是忍耐。
　　忍耐，这个词原本就是这么用的吗？

　　贺早包的确没查到青霞的位置，他只是怀疑，可能是那个地方。当然，他跟着虎户并不只是要查青霞的事。他更在乎的是当年，东石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家闭口不谈的这个人，到底和留给他一大笔钱就走掉的妈妈，有什么联系。
　　分明有什么关联。这群人当年做了什么？妈妈为什么要一走了之？这些问题，除了从东石身上找答案之外，还不能放过的这个人，就是青霞。她一定和那年的事有什么联系。所以，他要找青霞问个明白，正好趁着，东石不在的时候。
　　贺早包看着门口的几重警卫发了愁，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要怎么进去这栋破屋子。
　　先不说是靠什么凭证进门，他连进门的要求都还没搞清。本来进出的人就不多，这半个小时过去了，也只见到虎户一个，没见到他拿出什么证件，难道是直接刷脸？如果是刷脸就难了，他又没办法换张皮。
　　他没办法进去的话，那里面的人能不能出来？
　　这层层把守的警卫不像把这里当做秘密基地，而且这偏僻的位置，倒像是有点监狱的意思。青霞是被监禁了还是？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不是他进去就是青霞出来，既然他进不去，那就只能将赌注压在青霞自己出来的概率上。
　　跟了两天，虎户还没有甩掉他。虎户特警出身，他不可能没发现，既然发现了还没有甩掉，那就只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青霞开了口，但青霞之所以挂了东石的电话就是不想被找到。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虎户在等他。
　　虎户若无其事的从监禁所门口走出来，除了红了鼻头的鼻子和略显疲惫的脚步外，其他和进去没什么不同。他按着原路线返回，只是这一次，他发动车后又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前开的迹象。
　　果然，虎户在等他！
　　贺早包敲了敲虎户的车窗，便听到车门锁打开的声音。
　　虎户摇下车窗说：“进来吧。”
　　虎户看了眼坐在副驾驶的贺早包说：“我开门见山的问，你有什么就说什么。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跟踪我？”
　　贺早包被虎户看了一眼，像是被雄鹰勾住了脖子，他的背后渗起一片凉意。这个人，根本不像平时看起来那么无害。
　　贺早包平复了下心情，镇定地说：“我要找一个人。”
　　虎户的声音低沉了起来，他说：“你要找谁？”
　　贺早包无所谓地说：“你不是知道吗？我都跟到这了。我能找谁？”
　　车里的气氛一下冷到冰点，贺早包清了清嗓子说：“我要找的那个人，就是关在里面的青霞。”
　　虎户说：“关在里面？”
　　贺早包笃定地说：“没错，就是关在里面的青霞。”在虎户问话之前他还不能确定青霞是不是被关住了，现在，他百分之百确定，青霞就是被锁在了里面。
　　贺早包阴狠地说：“说，你们要对她做什么？”贺早包知道，自己是在鸡蛋碰石头了。
　　虎户的语气突然暴躁起来，他说：“我做什么？！你先说说你要做什么！你不能见她，东石也不能见她。我今天见你一面，就是给你提个醒，东石不能见她。”
　　贺早包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为什么？”
　　虎户说：“你相信我的话，就没有为什么。那个地方，你进不去，我说不见，自然有我的理由。”
　　进不去？那我偏要试一试。贺早包心想。
　　他走出虎户的车，看了眼天空，雪还没化，这天气似乎是风雨又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