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石》scholarship

12、杀小队

　　东石出门的时候也不早了。她背着套洗漱用品，也带好了充电器，打定了主意，今晚要睡在肿瘤医院。因为外婆回了家，再怎么样，妈妈她给青霞发了条短信。
　　东石在公交站牌看着提着行李的七八十岁的老头，看着穿戴整齐的小女人，看着带着厚重镜框的秃头男。雪花不分彼此地落在大家的肩膀上，又均匀的撒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东石的背后有尹冬梅，每个人的背后都有尹冬梅的影子。
　　冬梅，不是在冬天傲然绽放的梅花吗？
　　东石一转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熟悉的脸。手机音乐的铃声突然响起，悠扬的歌声伴着震感传来，里面唱着好听的歌，歌词写道：几年过了呢沉默着 天快暗了我们该把往事收拾了。
　　是讨厌的广告电话，在手机对面了无生气的推销房子，和手机这边接听的人一样。
　　尹冬梅从病床上挣扎着睁了只眼，看见东石，又闭了起来。她分明察觉到有人在她床边了。
　　最终是东石先开的口。
　　东石轻轻喊了声：“妈妈。”
　　尹冬梅把头侧过一边，被子把肩膀和身体都紧紧包裹起来，她干脆整个身子侧了过去，便让被子把她整个头给罩住了。
　　输液管被她蒙在被子里，两个人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冬天的夜幕降临得快。
　　东石说：“我带了饭，你还没吃饭吧，妈。”她看了一眼床上裹着的瘦瘦小小的一团，才顺着输液管看到已经空了的吊瓶，她不来，就自己连吊瓶都不会叫护士换是吗？
　　东石有些生气了，她也很难，她不是尹冬梅口中的“有本事就”怎么样的有骨气的人，很多事她做不到。冬梅没有帮她什么，她也没有帮冬梅什么。
　　无能为力。
　　东石看着空了的吊瓶，她焦急地扯开尹冬梅的被子，够了，别再视而不见了，得换吊瓶了。
　　她猛地一扯。尹冬梅发白的头发散落在枕头旁边，枕头旁的泪痕散布在眼周尤为的明显。
　　是什么更具有冲击性呢？是发白的头发还是那润湿的枕头？是尹冬梅本身吗？她本来就是个这么爱哭啼的人吗？
　　尹冬梅慌忙擦了眼睛。
　　东石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不是真的想哭，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尹冬梅呢？
　　东石慌乱叫护士换针。她一边把饭摆出来，一边嘴巴念叨叨着说：“五十多岁了，怎么还照顾不来自己。很多事都要自己学着做，不能仗着外婆在老是麻烦外婆。要对自己好一点，要对自己认真负责。就像这种小事，就要自己做，不要让家里人担心。”
　　护士一边换吊瓶，一边也责怪起来，说：“这样子打进去空气了，是会死人的。你怎么不长点心。”
　　尹冬梅坐在床上，两行眼泪就掉了下来。
　　护士没想到她会哭，匆匆忙忙就转头出了病房。东石连忙扯了两张纸给她，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到。在她印象里，妈妈就哭过三次，第一次是爸爸去世，第二次是外公去世，这是第三次，还连着哭了两场停不下来。
　　东石默默把饭摆在隔板上，是香菇炖鸡和香菇炒蛋，还有一个小青菜。
　　东石说：“香菇吃了对身体好，就多做了两道，要坚持吃。”她实在没办法说出那几个字，香菇抗癌？听着也不像什么好话。
　　尹冬梅擦了擦眼泪，拿起筷子说：“我不吃香菇。”
　　尹冬梅看了一眼，就说：“我吃不下，你拿走吧。”
　　东石没有抬头，默默吃饭，她低着头说：“你为什么哭？”
　　对面没有传来回应。
　　东石又问：“你为什么哭了？”
　　对面还是没有传来回应。
　　很多事情，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不吃香菇，就是没有原因。
　　尹冬梅翻了几下筷子，显得没什么胃口。她确实没什么胃口，化疗药往管子里输进来，一滴一滴，好像她就该受这个罪。
　　东石往香菇炖鸡里随便翻了两下便放下了筷子。
　　算了。还是把鸡肉吃光吧，糟蹋鸡肉了。
　　手机屏幕上青霞的消息还没回过来。东石突然就觉得很失落。
　　青霞怎么会 在这个时候 还不回消息呢。东石的眼睛就酸了。她快速按了几个字给青霞。快回我消息吧，证明你在，快回我消息吧，青霞。
　　尹冬梅自然地说：“你走吧，别来了。”
　　快回我消息吧，青霞。

　　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写着三个字：回来吧。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东石知道，是青霞来信了。

　　青霞一心二用了。她在任务点埋伏，玩不得一点分心。她想起督查的话，“青霞、虎户，我有一个特殊的任务给你们。”
　　虎户紧张地说：“什么任务？”
　　督查说：“我们的任务次次泄露，是出了内奸。”
　　督查转过身，背着手，声音从后边传来，说：“我要 你们，这次抓住他。”
　　青霞说：“为什么是我们？”
　　督查说：“上级的命令，没有为什么！”
　　青霞一字一句都听到了耳朵里，她是个年轻的女警，比不得年轻的男警，比不过年资长的长辈，只有勇往直前拼搏，搏一搏，住得抓，就是功！抓不住，就是过！她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虎户埋伏在她身后，青霞的耳麦实在是挡不住声音。他靠青霞靠得近，便听得一清二楚，她这个耳麦像是连接着另外的空间。虎户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声响，似乎是个女声，就像电影一样，在说，你为什么哭。虎户稍微隔远一厘米，便就听不见了。
　　“所有人员注意！所有人员注意！目标人物出现，准备行动！此次任务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虎户低声说：“青霞，青霞。注意！目标人物要出现了，不要分心。”
　　青霞在前方轻轻点点头。
　　他们现在埋伏在康康草娱乐中心的正门口，南门是彭澎和肖贝，电梯口是蔡洁和刘一，楼梯口是林文旭和许崇昂。除了层级出口，整栋大楼下，借助了民警们的力量，标哥已经将其围得水泄不通。这次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只等目标出现，他们便可一举将其歼灭，如果特警队任务失败，那这次警力部署，人员伤亡，便是输不起的责任。重毒之下，必有墙上。
　　“改变任务！”
　　“快！层楼部署往下！由4楼转变为3楼！他们没在康康草！”
　　“小心对方有枪支及滑索工具，注意不要让3楼网吧市民伤亡！”
　　行动点由康康草保健中心迅速转变为3楼的迅捷网吧。和保健中心不一样，迅捷网吧集中着大量的大学生和偷进的初高中生，这些市民大多年龄偏小，极易成为歹徒的挟持对象。
　　敢在公开地点贩毒，该死！青霞心想。
　　青霞偏偏头，耳返里的声音传来，你走吧，别来了。是尹冬梅的声音。她记得。然后是沉默。看不到尽头的沉默。
　　青霞咬咬牙，她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轻声叫：“虎户，虎户。”
　　虎户没理她。青霞斜着眼，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青霞还是没忍住：“借我你的手机。给东石发个消息。”
　　虎户这次真的生气了，他说：“你什么意思！出任务也要谈情说爱！青霞，我看你是脑子被撞了。”
　　“立即行动！”
　　青霞和虎户立马活动起来。
　　青霞说：“不许动，所有人不许动！所有人手背在身后蹲下，不许动！”
　　虎户说：“不许动，再说一遍，所有人手背在身后蹲下，不许动。”
　　网吧里热闹的声音突然停下来。
　　有小胖孩站起身来，游戏里是失败者的声音，指着青霞说：“你谁啊！你算老几？”
　　网吧里不断有声音起哄，年轻又无知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会儿虎户算是知道为什么选网吧了。
　　虎户站在青霞前头，他可比小孩壮不少，他掷地有声的说：“她是落叶区特警，01074号，青霞。”

　　东石看着短信发了神，她摸了摸手机屏幕，背上包，走出了病房门。